孙佳的提议，像一勺滚烫的红油，猛地浇进了这锅本就热闹的火锅里，瞬间激起了一片更加辛辣呛人的，八卦的香气。
王浩刚夹起一片在牛油锅底里七上八下的毛肚，闻言，筷子都忘了往嘴里送，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憨厚的脸上，写满了“还有这种好事”的兴奋。
“卧槽！专业演员下场钓鱼？佳佳，你这招也太损了吧！不过……我喜欢！”
“什么叫钓鱼？说得那么难听。”孙佳白了他一眼，那双总是闪烁着八卦之火的眼睛，此刻却带上了几分属于“专业人士”的自信与得意，“我们这叫，艺术来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的情景模拟测试。”
她将一块刚从清汤锅里捞出的，浸满了菌菇鲜香的豆腐，放进沈星苒的碗里，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始阐述自己的“作战计划”。
“你们想啊，霍学姐是什么人？PU潮玩的女王，在欧洲时尚圈都能杀个七进七出的狠角色。我觉得目前为止盯着她的男人肯定不少。”
“谁娶了霍亚薇，那都是少奋斗三十年呢！”
“而且这种事情直接去问，肯定问不出来。对方要是真有什么歪心思，早就准备好一套完美的话术等着了。”
“所以，就得用点非常规手段。”孙佳的嘴角，勾起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那模样，活像一个运筹帷幄的狗头军师。
“繁星那边，别的没有，想红想疯了的漂亮妹妹，一抓一大把。我随便挑一个演技好、眼力劲儿足的练习生，往那个姓乔的面前一站，什么都不用干，就玩一场‘不经意’的偶遇。”
“一个男人，在面对一个主动投怀送抱的，颜值至少九分的陌生美女时，他的第一反应，他下意识的微表情，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念头……这些微表情是装不出来的。”
“他要是道貌岸然，心里藏着鬼，那他看美女的眼神，绝对是有问题的。”
“这种最细微的人性考验，我们这些普通人看不出来，但那些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每天都在研究怎么跟人精打交道的专业演员，一眼就能看穿。”
孙佳的这番分析，有理有据，逻辑清晰，让在座的几个人，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就连一直安安静静，小口吃着青菜的沈星苒，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都闪过了一丝“原来还可以这样”的新奇光芒。
路娴看向许琛，用眼神征求着他的意见。
许琛沉吟片刻。
这个计划，听起来虽然有点像电视剧里的狗血桥段，但不得不承认，这是目前为止，最高效，也最直接的办法。
“行，就按你说的办。”许琛最终拍板，“人你来找，务必找个靠谱的。别到时候话没套出来，反倒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放心！”孙佳一拍胸脯，那自信的模样，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说来也是，已经算是国内知名商业导演的孙佳，叫个练习生来还真不算个事。
……
事实证明，孙佳的执行力和她的八卦之心一样，永远不会让人失望。
第二天上午，一家位于乔家仁公司楼下的咖啡馆里。
许琛和路娴见到了那个被孙佳“钦点”的，特邀演员。
女孩叫林晚，是繁星娱乐最新一期演员练习生里，综合评分最高的一个。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脸上画着若有似无的淡妆。那张脸，是标准的，充满了胶原蛋白的初恋脸，干净，清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带着一种毫无攻击性的，让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
但许琛和路娴都能看出来，那份清纯之下，藏着的是一双远超同龄人的，洞悉世事的眼睛。
当她接过孙佳递来的，关于乔家仁的全部资料时，她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然后，便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职业素养的，自信的笑容。
“孙导，许总，路总。”林晚的声音，甜美，清脆，像风铃在响，“你们是想测试一下，这位乔先生的人品和定力，对吗？”
“可以这么说。”路娴点了点头。
“那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林晚将资料还给孙佳，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属于专业演员的，精明的光芒。
“像乔先生这种，高学历，高收入，家境优越的优质男性，直接上去搭讪效果是最差的。”
“最好的方式，是制造一场‘有共同话题’的偶遇。”
她指了指资料上，乔家仁毕业于江南大学室内设计专业的那一行字。
“这事情就交给我吧。”
下午两点。
林晚准时回到了咖啡馆，向三人汇报“战果”。
她的脸上，没有了上午那种成竹在胸的自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哭笑不得复杂的表情。
“怎么样？”孙佳迫不及待地问道。
“计划很成功。”林晚喝了一口面前的冰美式，那苦涩的液体，这才让她那颗备受冲击的小心脏平复了几分，“我背了一上午的设计学知识，又创造了偶遇。聊是聊上了，他确实对我的问题做出了回应，我们聊了大概有十分钟，从包豪斯聊到新中式，从柯布西耶聊到贝聿铭。”
“那然后呢？”王浩也凑了过来，一脸的好奇。
“然后……”林晚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然后，他就跟我说，‘这位同学，你的设计理念虽然很有趣，但基础知识还不够扎实，建议你多看几本专业书籍，打好基础’。”
“说完，他就走了。”
“走了？”孙佳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对，走了。”林晚点了点头，那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匪夷所思的鬼故事。
“最离谱的是，”林晚猛地一拍桌子，那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崩溃的咆哮，“我最后鼓起勇气，想加他个微信，说以后可以多向他请教。结果，他竟然一脸严肃地跟我说，‘同学，不好意思，我不随便加陌生人的联系方式。你如果真的对设计感兴趣，可以去旁听我们学校的公开课’！”
“说完，他就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晚说完，端起面前那杯冰美式，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她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在今天，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自己一个在练习生里，靠着一张脸和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就能让所有导师都心甘情愿给她开小灶的顶级颜值。
今天，竟然在一个看起来呆头呆脑的社恐设计师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而她的对面。
许琛和路娴面面相觑。
这算什么？
正直？
还是……钢铁直男？
就在这时，路娴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霍亚薇发来的消息。
【我刚又跟我妈旁敲侧击地问了一下，这次相亲，确实是我爸一个新同事的儿子。我爸说，乔教授看着就很重视家教，他儿子一定差不了。】
一条看不见的线，在这一刻被彻底串联了起来。
许琛和路娴再次对视了一眼。
看来，今晚那场鸿门宴，是必须得去闯一闯了。
晚上六点半。
JA区，观云私厨。
与寻常餐厅的热闹喧嚣不同，这里安静得像一座隐于闹市的古刹。空气里，没有食物的油火气，只有淡淡的，由名贵沉香木熏出的，清冷而又安神的檀香。
包厢的隔音效果好到变态，连走廊里侍者轻微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许琛和路娴窝在预定好的隔壁包厢里，却连菜单都懒得翻开。
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留了一盏落地宫灯，散发着昏黄而又温暖的光晕。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背后那面绘着工笔山水的真丝屏风上。
许琛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是整个房间里最亮的光源。
屏幕上，正清晰地，实时播放着隔壁包厢的画面。
一个微型针孔摄像头，被他巧妙地藏在了正对餐桌的一盆文竹的枝叶间。这个小动作他当然提前跟霍亚薇报备过，具体说法是“为了学姐的人身安全，进行必要的远程技术支持”。
霍亚薇当时在电话里，沉默了足足有十秒，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随你。”
“你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路娴单手托着下巴，那双总是像带刺的野猫般的漂亮眸子，此刻正饶有兴致地，盯着屏幕上那个空无一人的包厢。
“林晚那个测试，简直就是反向指标。”
“一个能对主动送上门，颜值九分以上的顶级美女，进行一番关于‘设计学基础理论’的严肃说教，然后潇洒走人的男人……”路娴的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要么，是个取向异于常人的。”
“要么，就是他心里，早就装着一个比林晚重要一百倍的白月光。”
许琛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目标明确，不给自己留下任何可能被抓住把柄的污点。”他看着屏幕，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精明，“这可比那些见了美女就走不动道的色胚要难对付多了。”
“不管怎么说，眼见为实。”路娴的指尖，在冰凉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我倒要看看，能让霍学姐父母这么上心的到底是个什么神仙人物。”
话音刚落。
屏幕里的包厢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许琛和路娴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缓了几分。
“来了。”许琛的声音很轻。
路娴的注意力，瞬间被屏幕上那个男人，牢牢吸引。
不得不说，对方的硬件条件，确实不错。
五官周正，浓眉大眼，鼻梁高挺，皮肤是那种常年待在室内才会有的，健康的白皙。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积家大师。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书卷气和精英范儿。
即便以路娴那早已被许琛这张顶流脸养刁了的，苛刻的审美标准来看，这个叫乔家仁的男人，至少也能拿到七十分以上。
“七十五分吧。”路娴像个专业的评委，给出了自己的分数，“硬件过关，就是这系统……看起来有点卡。”
屏幕里，乔家仁在侍者的引导下落座后，就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他的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神不敢四处乱瞟，只是盯着自己面前那套精致的骨瓷餐具，像是在研究上面的花纹。
他时不时地，会抬手看一眼腕表，然后，又像触电似的飞快放下。
那副模样，紧张，局促，甚至带着几分傻气。
完全不像一个拿过国内建筑设计大奖的，自信从容的青年才俊。
倒像个第一次被家里安排相亲，不知所措的纯情大学生。
“这……”许琛看着屏幕里那个坐立不安的男人，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小小的冲击，“江南大学优秀校友录上的照片，看起来没这么呆啊。”
“照片嘛，都是P过的。”路娴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就在两人对乔家仁的“表里不一”进行着一番例行的吐槽时。
屏幕里的包厢门，再次被推开了。
霍亚薇走了进来。
今天的她，显然是经过精心打扮的。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真丝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下身是一条高腰的白色阔腿裤，将她那双本就逆天的大长腿，衬托得愈发惊人。
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红唇明艳，气场全开。
她就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女王，每一步，都踩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的节拍。
然而，当她看清餐桌对面，那个在看到她之后，瞬间站起身，脸颊涨得通红，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男人时。
霍亚薇那张写满了“战斗”与“审判”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乔……乔家仁？”
霍亚薇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而被她点到名字的那个男人，此刻更是窘迫到了极点，他那张本就白皙的脸，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霍……霍亚薇……我……我来……”
他“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霍亚薇看着他那副呆头呆脑的傻样，再联想到自己今天来的目的，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
她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眸子，猛地瞪圆了。
“不是吧？今天的相亲对象……是你？”
隔壁包厢里。
许琛和路娴，看着屏幕上这充满了戏剧性的一幕，面面相觑。
“得。”许琛无奈地，叹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破案了。”
路娴也是一脸的哭笑不得。
搞了半天，什么商业阴谋，什么强强联合，什么心机深沉的凤凰男……
全都是他们自己脑补出来的狗血剧本。
屏幕里，霍亚薇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脸上那股子女王般的气场，也迅速地，土崩瓦解。
她看着对面那个依旧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般的乔家仁，那张总是紧绷着的俏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
“行了，别站着了，坐吧。”霍亚薇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我真是……服了我爸妈了。”
乔家仁这才如蒙大赦般地，重新坐了下来，但那背依旧挺得笔直。
“你……你别误会。”乔家仁似乎终于找回了一点自己的语言系统，他看着霍亚薇，带着几分笨拙的急切，“主要是我父亲那边...”
“别给找补了。”霍亚薇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认命的无奈，“就是吃顿饭而已。”
既然是老同学，那剑拔弩张的相亲氛围自然也就荡然无存。
两人之间的气氛，迅速变得轻松起来。
他们聊起了大学时的趣事，聊起了那些早就已经记不清长相的老师，聊起了毕业后各自的发展。
霍亚薇说起自己在欧洲，如何跟那些眼高于顶的国际大牌斗智斗勇，如何把PU潮玩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品牌，一步步带到米兰时装周的舞台。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梦想”的光芒，整个人都在发光。
而乔家仁，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插话，没有像其他男人那样，急于表现自己。
他就只是那么看着她，眼神专注，认真，像一个最忠实的听众。
隔壁包厢里，路娴看着屏幕上这一幕，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这家伙……好像还不错。”
许琛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终于，当霍亚薇说完了自己的近况，包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许久。
霍亚薇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乔家仁，带上了一丝歉意。
“乔家仁，我知道，叔叔阿姨他们可能跟你说了些什么。”
“但是，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清楚。”
霍亚薇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现在，所有的精力都在事业上。PU潮玩刚刚在欧洲站稳脚跟，后面还有无数的硬仗要打。我真的……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考虑恋爱，结婚这些事情。”
“我不想耽误你。”
她说完安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屏幕里，乔家仁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涩的笑容。
“我……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那股子从他坐下开始，就一直强撑着的，笔挺的劲儿，在这一刻，像是被瞬间抽走了。
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下来。
整个人都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隔壁。
许琛和路娴对视了一眼。
然后，两人像被按下了同一个开关，极其同步地叹了口气。
得。
这哪里是什么复杂的阴谋。
分明就是一出，再简单不过的关于校园，关于暗恋，关于一个傻小子的青春伤痛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