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琛那个突兀的问题，像一把锋利的小刀，精准地划破了会议室里那层凝重到几乎固化的空气。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从那份写满了霸王条款的收购方案上，转移到了那张看起来并不复杂的股权结构图。
皮埃尔，那位金发碧眼的法国男人，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他显然没想到，这个年轻的东方人，能在如此繁杂的信息中，一眼就洞穿了整场并购案里，最隐秘，也最脆弱的那个环节。
“这是一个……很有深度的问题，许先生。”皮埃尔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审视的意味更浓了，“据我们所知，LH集团给出的方案，是将设计师手中的技术股，以一个……非常低的价格，强制现金回购。”
王律师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强制现金回购。
这四个字，在资本运作中，几乎等同于明抢。
“这不合法！”
霍亚薇几乎是脱口而出，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英气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梦想工坊的设计师，当初是以自己的设计专利入股的，这些无形资产的价值，根本不是一笔固定的现金能够衡量的！”
“在绝对的资本实力面前，‘合法’这个词，会变得很有弹性。”王律师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LH集团的法务团队，是全世界最顶尖的。他们有一万种方法，可以在法律的框架内，让这种‘不合法’，变得‘合法’。”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如果说，刚才他们面对的，还只是一头露出獠牙的猛兽。
那么现在，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这头猛兽，不仅拥有碾压一切的力量，还拥有着最狡猾的头脑和最锋利的爪牙。
它要的，不仅仅是胜利，更是一场从程序到结果，都无可挑剔的，完美的猎杀。
路娴的心，一点点沉入了谷底。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站在飓风中心的普通人，眼睁睁地看着那毁天灭地的力量席卷而来，却渺小到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
就在所有人都被那股名为“绝望”的情绪笼罩时。
许琛，再一次，打破了沉寂。
“有意思。”
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富有节奏的、清脆的声响。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里，非但没有丝毫的沮丧，反而闪烁着一种猎人发现了猎物踪迹时的、兴奋的光芒。
“事情，好像变得简单起来了。”
这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皮埃尔，都露出了困惑不解的表情。
简单？
这哪里简单了？
这分明是地狱难度的开局！
许琛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了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在阳光中流光溢彩的城市。
然后，他转过身，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运筹帷幄的从容。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现在，分工。”
许琛的声音不大，却像带着某种魔力，瞬间驱散了众人心头的阴霾，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地吸引了过来。
“王律师，”
他看向那位神情严峻的精英律师，“我需要你和你的团队，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把LH集团这次收购案的总负责人，给我查个底朝天。我说的，不是他公开的履历，而是他的一切。他的家庭，他的喜好，他的社交圈，他每天几点钟去哪家咖啡馆喝咖啡，他最近有没有和妻子吵架……所有的一切，我都要知道。”
王律师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明白了许琛的意思。
这已经不是常规的商业调查了。
这是在为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做最精密的战前侦察。
“霍学姐，路娴，”许琛的目光，落在了那两位PU潮玩的创始人身上，“你们两个，现在就去梦想工坊。”
“去找他们的设计师，随便找谁都行。不要谈收购，不要谈合作，什么都不要谈。”
许琛的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们要做的，就是跟他们交朋友，听他们抱怨，听他们吐槽。我要知道，LH集团那份‘强制回购’的方案，到底在他们内部，激起了多大的浪花。我更要知道，那些手握公司决策权的股东，现在到底是什么态度。”
路娴和霍亚薇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明悟。
许琛这是要……釜底抽薪！
“至于我……”许琛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恶作剧般的狡黠，“我去给咱们这次的对手，找点麻烦。”
巴黎，蒙马特高地。
狭窄而古老的石板路，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路边的咖啡馆，坐满了悠闲的本地人和好奇的游客，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气，和街头艺人手风琴拉出的、略带伤感的旋律。
这里是巴黎最具艺术气息的街区，也是无数艺术家寻找灵感的天堂。
路娴和霍亚薇坐在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面前摆着两杯已经快要冷掉的拿铁。
她们的对面，坐着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下，留着一头不羁的金色卷发，眼神里充满了艺术家特有的忧郁与敏感的男人。
他叫艾略特，是梦想工坊最核心的几位设计师之一。
也是路娴通过之前在欧洲积累的人脉，好不容易才约出来的。
“他们就是一群强盗！”
艾略特将杯中的浓缩咖啡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那只小巧的白色瓷杯，砸在了桌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愤怒，引得邻桌的几个客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们根本不懂什么是设计，不懂什么是艺术！在他们眼里，我们穷尽心血创造出来的作品，不过是资产负重表上，一串可以被随意估价的数字！”
艾略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屈辱的火焰。
“你知道他们给出的回购价是多少吗？”他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苦涩，“十万欧元。用十万欧元，买断我们过去五年，为梦想工坊创造的一切。这简直……这简直就是一种侮辱！”
路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只是拿起桌上的咖啡壶，为艾略特那只空了的杯子，重新续满。
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让艾略特那激动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疲惫与无奈。
“我们抗议过，甚至以集体辞职相威胁。但是……没用。”
艾略特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叹息。
“那些该死的股东，他们已经彻底被LH集团吓破了胆。他们根本不在乎公司的未来，也不在乎我们的死活。他们只想尽快拿着那笔可怜的收购款走人，逃离这场噩梦。”
“LH集团的手段太脏了。”
霍亚薇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却一针见血，“他们先用资本把你们打残，再用一份看似是‘救命稻草’的合同，逼着你们签下卖身契。从头到尾，你们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艾--略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我们就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眼睁睁地看着猎人，一步步收紧绞索。”
咖啡馆里，手风琴的旋律，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一首更加哀伤的曲子。
阳光透过梧桐树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地破碎的梦。
……
当路娴和霍亚薇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那间位于拉德芳斯区的临时办公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整个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王律师和他那支精英团队，依旧在高速地运转着。
键盘的敲击声，打印机工作的嗡嗡声，夹杂着偶尔响起的、用英语或法语进行的简短通话，构成了一曲紧张而高效的交响乐。
而许琛，就坐在那张巨大的会议桌的主位上。
他的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不知道已经续了多少次的美式咖啡。
他看起来，和白天没有任何区别，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外界的惊涛骇浪，都与他无关。
“情况怎么样？”
许琛抬起头，看向走进来的两人。
路娴将自己和霍亚薇一下午的见闻，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当她说到梦想工坊内部已经彻底分裂，设计师心灰意冷，股东只想明哲保身时，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里，仅存的一丝光亮，也彻底黯淡了下去。
“完了。”
路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绝望。
“我们没有任何机会了。LH集团已经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我们根本不可能说服那些已经被吓破胆的股东，放弃LH，转而把公司卖给我们。”
“我们甚至，连一个像样的报价，都拿不出来。”
办公室里，那紧张的工作氛围，因为路娴这番话，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抬起头，看向那个坐在主位上的年轻人。
他们都在等待着他的宣判。
是承认失败，打道回府。
还是……
许琛听完路娴的汇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缓缓地，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然后，在所有人那混杂着紧张、期待与绝望的目光注视下。
他笑了。
那是一个充满了侵略性的、近乎疯狂的笑容。
“谁说，我们要去收购梦想工坊了？”
许琛放下咖啡杯，那双在灯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一座已经从地基开始腐烂的房子，我们花大价钱买回来，再推倒重建，那不是傻子吗？”
路娴愣住了。
她看着许琛，看着他脸上那抹熟悉的、让她又爱又恨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大脑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不收购梦想工坊？
那他们费尽心机，跑到巴黎来，是为了什么？
“我承认，LH集团的手段，很高明。”许琛站起身，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名为“战意”的火焰。
“他们看中的，是梦想工坊的设计能力和生产线。所以，他们选择了最直接，也最野蛮的方式——连锅端。”
“但他们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许琛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路娴那张写满了困惑的脸上。
“工厂可以买，设备可以买，甚至连品牌，都可以买。”
“但是，创造力，是买不来的。”
“那些设计师的脑袋，才是梦想工坊最值钱的资产！”
这番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路娴心中那团混沌的迷雾。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路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音，“我们要去……挖人？”
“挖？”
许琛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加玩味。
“不，这个词，太难听了。”
“我们不是去挖人。”
他看着路娴那双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抛出了一个足以颠覆在场所有人商业认知的，疯狂的提议。
“我们是去告诉那些失意的艺术家们。”
“有一个来自东方的、全世界最大、也最具潜力的市场，愿意为他们的才华，提供一个全新的舞台。”
“我们不需要他们当员工。”
“我们，要请他们来当老板。”
“请他们当老板？”她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拔高了八度，显得有些尖锐，“许琛你疯了吗？我们哪来的钱去给几十个设计师开公司？把我们两个卖了都不够！”
旁边的霍亚薇，这位PU潮玩真正的掌舵人，此刻也彻底失去了那份属于商界精英的冷静。
她扶了扶额头，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许琛，这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问题。”
霍亚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感，“成立一家新公司，涉及到的法务、税务、人力、供应链……每一个环节都是一个巨大的坑。设计师团队除了设计什么都做不了，这就不是钱的问题！”
就连一直沉默的王律师，此刻也忍不住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用一种极其委婉的语气补充道：“许先生，从法律角度上说，为这么多的独立设计师提供创业孵化服务，我们自身需要承担的风险和连带责任，是……难以估量的。”
整个办公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许琛身上。
质疑，困惑，不解。
他们承认许琛的计划足够疯狂，也足够有煽动性。
但是，这不现实。
在他们看来，这就像一个美好的、不切实际的乌托邦幻想。
面对所有人的质疑，许琛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拉开椅子，重新坐下，然后，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淡漠的语气，问了所有人一个问题。
“你们觉得，LH集团，或者说，所有像LH集团这样的资本，他们投资一家公司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当然是……为了利润。”霍亚薇下意识地回答。
“没错，利润。”许琛点了点头，那双在灯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为了更高的资产回报率，为了更漂亮的财务报表，为了让股东们满意。这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唯一的驱动力。”
“所以，他们收购梦想工坊，会想尽办法压低成本，会用最低的价格去回购设计师的股份。因为在他们的计算模型里，设计师的‘才华’，是一个无法被精确量化的成本，而成本，是必须被压缩的。”
许琛顿了顿，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充满了颠覆性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但我不一样。”
“我不在乎利润率。”
“你们想，一个设计师，辛辛苦苦创造出一个爆款IP，为公司带来了几千万甚至上亿的收入。”许琛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公司拿走九成以上的利润，然后给他发一笔几十万的奖金，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好好干，明年给你升职’。”
“现在，我走到他面前，告诉他。”
“从今天起，你不用再给任何人打工了。你自己开一家工作室，你就是老板。你设计的作品，所有产生的利润，你拿走八成。”
“剩下的两成，一成给负责帮你运营推广的PU潮玩，一成给我这个投资人。”
“启动资金，我来出。法务，我来搞定。销售渠道，我帮你铺。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安安心心地，做你最擅长，也最热爱的事情——创作。”
许琛靠在椅背上，摊了摊手，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里，闪烁着洞悉人心的光芒。
“你们说，他会怎么选？”
能怎么选？
这都不是在做生意，这纯粹是掘人家企业的根！
“这……这不可能……”霍亚薇的声音干涩沙哑，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无情地碾碎，“如果我们只拿一成的利润，我们连公司的日常运营成本都无法覆盖！我们会亏死的！”
“谁说我们会亏？”许琛笑了。
“挡PU潮玩的招牌打满巴黎的时候，当欧洲的潮玩标准由我们制定的时候。”
“亏？”
“别逗了！”
……
第二天，清晨。
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了这间已经通宵运转了超过二十四小时的临时办公室。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咖啡因和肾上腺素混合的味道。
路娴靠在沙发上，沉沉地睡着了，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丝晶莹。
霍亚薇和王律师的团队，则像一群精准的机器，依旧在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文件。
他们正在为几十家即将诞生的新公司，起草最完善的法律框架和股权协议。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兴奋的光芒。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霍亚薇抬起头，看到走进来的，是她派去和艾略特对接的助理。
那助理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一种混杂着狂喜与惊恐的、极度复杂的情绪。
“霍……霍总……”助理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楼下……”
“楼下怎么了？”霍亚薇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艾略特先生……他……他带着人来了。”
“来了多少？”
助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然后，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十七个。”
“整个梦想工坊，超过七成的核心设计师，全部……递交了辞职信。”
“他们说……”
助理看着会议室主位上，那个刚刚睁开眼睛的年轻人，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说出了那句足以让整个欧洲时尚圈为之地震的话。
“他们说，他们愿意参与许琛许总的创业方案。”
成功了。
许琛那招釜底抽薪，成了！
他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就让LH集团那价值数十亿的收购计划，变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没有了核心设计师的梦想工坊，不过是一个空壳子。
LH集团买下的，将只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厂房和流水线。
可以预见，当LH集团的高层，得知这个消息时，将会是何等的暴跳如雷。
然而，狂喜过后，一个更严峻，也更现实的问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霍亚薇快步走到许琛面前，她将一份刚刚做好的预算报告，放在了桌上。
“许琛，我们成功了。”她的声音里，依旧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颤音，“但是……钱呢？”
“我粗略算了一下，三十七家初创工作室，哪怕我们把所有成本都压缩到极致，光是第一年的启动资金，包括场地、设备、人员薪资、材料采购……至少需要五个亿的现金流。”
“我们账上，只有不到三个亿。”
霍亚薇的脸上，刚刚浮现的喜悦，迅速被浓重的忧虑所取代。
“我们……我们还差两个亿的缺口。”
办公室里，那狂热的气氛，瞬间冷却了下来。
是啊，人是挖来了，但养不起，又有什么用？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许琛身上。
许琛没有看那份预算报告。
他只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个长得有些晃眼的银行账户余额。
两亿八千七百万。
然后，他的意识，沉入了那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系统商城。
那张闪烁着金色光芒的【现实消费打折卡】，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2】
一个冰冷的，却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数字。
一次性的消费。
用两个亿的现金，去撬动价值十个亿的资产。
一个基地……一个能够为这三十七家工作室，提供所有后勤保障的，持续造血的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