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哭泣。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灵魂深处的崩溃。
赵飞鱼蹲在地上,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发出的声音破碎而又压抑,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独自舔舐伤口。
展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那些曾经嬉笑打闹的同学,此刻都默默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曾经是他们所有人追赶目标的天才,如今却脆弱得像一件一碰即碎的瓷器。他们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心疼,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知所措。
没有人上前。
因为他们都明白,这种源于至亲悲剧的伤痛,不是几句苍白的“别难过”就能抚平的。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顾有文。
他一言不发地走上前,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质地柔软的羊绒外套,轻轻地、带着一丝笨拙的珍视,披在了赵飞鱼不停颤抖的背上。
然后,他就在她身边蹲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没有劝慰,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用一种无声的姿态,传递着一种名为“我在这里”的陪伴。
彦文慧教授看着这一幕,欣慰地笑了笑。她对着周围的学生们使了个眼色,众人立刻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三三两两地散开了,将这片空间留给了他们。
许琛也同样没有停留。
他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身,拉着身旁的沈星苒,走出了展厅。
他不是来扮演救世主的。
他只是一个搭台子的人。
他把所有该到场的人都请到了,把所有该说的话都借别人的口说完了。至于台上的戏最终会如何收场,那是演员自己的事。
他能做的,或者说他想做的,仅此而已。
走廊外,阳光正好。
许琛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剩下的,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沈星苒安静地站在他身边,看着他那副事不关己的闲散模样,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知道,许琛口中的“他”,指的是顾有文。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顾有文才从展厅里走了出来。他的外套还披在赵飞鱼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但他的神色却很平静。
他走到许琛面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谢我就不必了。”许琛抢在他前面开口,嘴里的棒棒糖换了个边,“我又没干什么,就是打了几个电话,牵了几条线而已。真正费心费力的,是彦教授和你们班那些同学。”
顾有文看着他,最终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还真是不知不觉就被你给拿下了。”许琛忽然换上一副欠揍的笑容,用肩膀撞了撞顾有文,“老牛吃嫩草啊,到时候你准备怎么面对赵飞鱼的父母?”
顾有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调侃弄得一愣,随即没好气地回道:“该怎么面对就怎么面对。你干嘛这么想看我的笑话?”
“不然我的乐子从哪来?”许琛理直气壮地反问。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笑过之后,顾有文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带着几分感慨的口吻说道:“你还挺别扭的,明明做了好事,却不怎么想接受别人的感谢。”
“我社恐嘛。”许琛嚼碎了嘴里的棒棒糖,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随口找了个理由。
他确实不喜欢那些黏糊糊的感谢。从知道赵飞鱼那件事开始,他想的就只是如何用最高效、最一劳永逸的方式,去解决这个可能会影响到自己项目稳定性的“隐患”。
至于对方是否感激,是否释怀,那都是附加题,不是必答题。
他要的,只是一个稳定的、能持续产出顶级作品的美术总监赵飞鱼,而不是一个需要他去操心心理问题的画家赵飞鱼。
至于她最终选择哪条路,许琛和顾有文其实都不在乎。
一个是出于对合作伙伴未来的考量,一个是出于对心上人真正的尊重。他们都不想用“价值”去绑架这个天才。
“哎对了,我已经让霍学姐定了酒店了,过两天的年会可别忘了参加。”许琛想起正事,提醒了一句。
“知道了。”顾有文点点头。
他知道许琛这是要走了。他也没有挽留。
剩下的事情,该由他这个新晋男友去处理了。许琛这个“前任老板”兼“幕后黑手”,没兴趣再继续掺和下去。
……
从艺术中心出来,已经是下午。
北城的冬日,天黑得早。夕阳的余晖将整座城市染上了一层温柔的暖金色。
许琛没有立刻回酒店,而是带着沈星苒,在北城古老的胡同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所以,”沈星苒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这就是传说中的,做好事不留名?”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那双总是清澈如水的眼眸,此刻正好奇地打量着身旁的少年。
“什么做好事不留名。”许琛双手插在兜里,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我这是精准投资。一个稳定的、情绪不会崩溃的天才美术总监,对我那两个漫画IP的价值有多大,你算不出来吗?这笔账,我赚翻了。”
沈星苒抿着嘴笑,也不戳穿他。
她只是觉得,这个男生,有时候精明得像个活了几十年的老狐狸,有时候,却又单纯得像个执拗的孩子。
这种矛盾的反差,让她觉得新奇,也让她觉得……心安。
第二天,许琛彻底将工作抛在了脑后。
他带着沈星苒,直奔北城最著名的奢侈品商业街。
用他的话说,年会马上要到了,作为PU的功臣之一,行头必须跟上。
沈星苒对这些地方是陌生的,也是抗拒的。
当她被许琛拉进一家装修得如同宫殿般的品牌旗舰店时,看着那些陈列在灯光下,标价后面跟着一长串零的衣服和包包,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许琛,我们……还是走吧,这里的东西太贵了。”她小声地扯了扯许琛的衣角。
“贵才好。”许琛却不以为意,他像巡视自己领地一样,在店里扫视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到一排挂着最新款礼服的区域,取下一条月白色的长裙。
那裙子的设计简约而优雅,丝绸的面料在灯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
“去试试。”他不由分说地将裙子塞到沈星苒怀里。
沈星苒抱着那件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裙子,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许琛打断了她,然后用一种理所当然的逻辑说道,“这是工作需要。”
这个理由,强大到让沈星苒无法反驳。
她只能抱着裙子,在店员恭敬的指引下,走进了试衣间。
几分钟后,当试衣间的门帘被拉开。
许琛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听到动静,下意识地抬起头。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月白色的长裙完美地勾勒出少女纤细而美好的身形,简约的设计非但没有埋没她,反而将她那份与生俱来的清冷与纯净,衬托到了极致。
她就像一株在月光下悄然绽放的白玉兰,安静,美好,不染尘埃。
“怎么样?”沈星苒有些不自然地捏着裙角,白皙的脸颊上透着一层薄薄的粉色。
“还行。”许琛收回视线,轻咳了一声,然后转头对旁边早已看呆了的店员说道。
“就这件,包起来。”
他拿出钱包,抽出一张黑色的卡片,递了过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犹豫。
沈星苒看着那张被刷走的卡,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条她连价格都不敢看的裙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许琛有钱,但她从没想过,他花钱会是这样一种……轻描淡写的姿态。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许琛已经走了回来,将包装好的礼服盒子递给她,然后又拉起她的手。
“走,下一家,鞋子和配饰还没买呢。”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掌心带着一丝薄茧。
沈星苒被他拉着,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