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入手。
入手的是一份冰凉的金属质感。
也入手了一份沉甸甸的，名为“梦想”的重量。
周然将钥匙和那个尘封的移动硬盘盒一起交给许琛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精气神，又像是卸下了压在身上三年的无形枷索。
他摆了摆手，示意许琛可以走了。
自己则重新缩回到角落的阴影里，像一尊拒绝与世界和解的雕像。
他没有兴趣加入许琛的新团队，那场惨烈的背叛，早已将他心中关于“伙伴”和“团队”的美好幻想彻底击碎。
但当许琛问起当年《星尘旅者》在数值设计和系统功能上的一些细节时，他却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感觉，与其说是在帮助许琛，不如说是在祭奠那个早已死去的，名为“林枫”的学长，以及他们那段燃烧着青春与理想的岁月。
许琛没有强求。
他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来愈合。
拿到了最关键的东西，许琛一刻也不想多待。
他马不停蹄地走出那栋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旧体育馆，站在阳光下，深吸了一口带着桂花香气的清新空气，感觉自己像是从一个压抑的梦境中挣脱出来。
他当即拨通了苏云芷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便被接起，苏云芷那温和知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喂，小许，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苏阿姨，幸不辱命。”
许琛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喜悦。
“周然学长已经同意将项目资料转交给我了。所以……场地这边，您看？”
电话那头的苏云芷似乎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出所料的赞许。
“我就知道，你这孩子，总有办法。”
她没有多问许琛是用什么方法说服了那个出了名的“倔驴”，只是干脆利落地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场地的事情，我已经跟信息院的院领导和后勤处都打过招呼了。”
“从今天起，旧体育馆二楼那片区域，就划归到你们游戏社的名下，作为长期的活动和开发场地。”
“后续的改造和装修，你们可以自行安排，学校这边不会干涉。”
“不过，”苏云芷的语气又带上了一丝提醒，“账面上的手续，还是要走得干干净净。那二十万的‘创业扶持基金’，最终还是要以你们新项目的名义，走完核销流程。这一点，你心里要有数。”
“我明白，谢谢苏阿姨！”
挂断电话，许琛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立刻拨通了公司CEO霍亚薇的号码。
“学姐，帮我找一个靠谱的施工团队，越快越好！”
电话一接通，许琛便直入主题。
“另外，再联系一下咱们合作的办公设备供应商，我需要一批全新的电脑、桌椅、还有服务器机柜……”
当POPUNICORN的员工们得知，自家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年轻老板，竟然又在江南大学内部，搞下了一块上千平米的独立开发场地时，整个公司的氛围，都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而文创园里那些时刻关注着POPUNICORN动向的同行们，更是羡慕嫉妒得牙根都痒痒。
“听说了吗？POPUNICORN那边，又跟江南大学搞上深度合作了！”
“何止是合作啊！我听一个在江大读研的朋友说，学校直接把一整层废弃的旧楼都批给他们当研发中心了！这面子，也太大了吧？”
“妈的，这公司是开了天眼吗？咱们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拉来几十万的投资，人家倒好，开局就是蔚蓝资本的两千万！咱们辛辛苦苦跑渠道，求着人家给个好位置，人家直接搞个盲盒机，把渠道商的路都给断了！现在更离谱，连江南大学这种顶级学府的资源，都能被他轻轻松松搞到手！”
“人比人，气死人啊！咱们这还叫创业吗？跟人家一比，咱们这顶多算是个体户！”
在无数双复杂的目光注视下，POPUNICORN这艘新兴的商业巨轮，依旧在以一种让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速度，高歌猛进。
霍亚薇的执行力堪称恐怖。
国庆假期的第四天，一支由专业施工团队组成的“装修大队”，便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江南大学的校园。
旧体育馆二楼那间尘封了三年的“凶宅”，在电钻的轰鸣和工人们的忙碌中，开始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积满灰尘的地面被清理得一尘不染。
破旧的桌椅和电子垃圾被尽数清运出去。
斑驳的墙壁重新粉刷，昏暗的灯光换成了明亮的无影灯。
苏莹莹和陈畅这两个刚刚加入“核心团队”的新人，更是兴奋得不得了。
他们几乎是全程跟在施工现场，一会儿帮着工人师傅递个工具，一会儿又对着设计图纸，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未来办公室的布局。
“这里！这里要放一个超大的懒人沙发！以后我们开会累了，可以直接躺在上面！”苏莹莹指着休息区的规划图，眼睛里闪烁着小星星。
“茶水间……要买一个好一点的咖啡机，还有冰箱，里面要塞满各种饮料和零食！”
陈畅虽然嘴上不说，但看着这片曾经承载了无数前辈梦想与失落的地方，在自己眼前一点点地焕发出全新的生机，他那总是藏在厚重镜片后的眼眸里，也燃起了一团名为“希望”的火焰。
假期的第四天和第五天，两天时间，在金钱的驱动下，效率被拉到了极致。
等到假期结束的前一天，当许琛再次来到这里时，眼前的景象，已经让他都感到了一丝小小的震撼。
原本那间昏暗、破败、充满了腐朽气息的活动室，已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宽敞、明亮、充满了现代设计感的开放式办公空间。
崭新的白色办公桌椅整齐地排列着，每一张桌子上都配备了最新款的高性能电脑和双联显示屏。
靠窗的位置，被设计成了一个舒适的休息区，柔软的沙发，绿色的盆栽，还有一个摆满了各种零食饮料的茶水间，甚至还贴心地配置了一台全自动的现磨咖啡机。
而旁边那个原本只是预留出来的机房空间，此刻也已经被彻底清理干净。
地面铺设了防静电地板，墙壁上安装了专业的通风和消防系统。
一排排崭新的服务器机柜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像一队队整装待发的士兵，只等着核心设备的入驻。
许琛缓步走在其中，指尖从光滑的桌面轻轻划过，目光扫过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崭新设备，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豪情。
他走到同样一脸兴奋的苏莹莹和陈畅身边，指着那间空旷的机房，笑着问道：“你们知道，为什么我们有钱了，不直接租用那些大公司的云服务器，非要自己费时费力地建这么个机房吗？”
苏莹莹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猜测道：“因为……自己建的更便宜？”
“便宜是一方面。”
许琛摇了摇头，随即又看向若有所思的陈畅。
陈畅扶了扶眼镜，沉吟片刻，用一种带着几分学究气的严谨语气回答道：“我猜，主要还是为了数据安全和……控制权。”
“说得对。”
许琛赞许地点了点头，他看着两人，开始将自己从路远山那里学来的商业逻辑，深入浅出地解释给他们听。
“任何带有网络服务的游戏，它的核心命脉，就是用户数据和服务器的稳定性。”
“把这两样东西，完全交到别人手上，就等于把自己的脖子，送到了别人的刀口下。”
“租用云服务器，价格昂贵不说，一旦对方的服务器出现故障，或者因为某些商业上的原因，单方面中断了对你的服务，那对我们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所有的用户数据都可能丢失，游戏直接就得关服。”
“而我们自己建机房，就不一样了。”
“数据备份、日常维护、安全防护，所有的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即便是云服务真的出了问题，我们自己的机房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承接起所有的服务，将损失降到最低。”
许琛的目光变得深邃，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做生意，尤其是做互联网生意，永远不要让任何人，有能轻易拿捏住你命脉的机会。”
国庆假期濒临结束，当校园里回流的学生逐渐多起来时，位于旧体育馆二楼的那片区域，已经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崭新的办公桌椅在明亮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台台高性能电脑的显示屏亮着幽蓝的待机画面，休息区的咖啡机正散发着浓郁的醇香。
这里，不再是那个尘封着失败与腐朽的“凶宅”，而是一个充满了无限可能与希望的起点。
许琛对这个由金钱和效率堆砌出的成果相当满意。他深知，想要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最好的草。一个舒适、专业、能激发创造力的工作环境，是吸引并留住顶尖人才最基础的门槛。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已经准备好，等国庆假期过后，就正式开始游戏社的招兵买马。
然而，国庆假期带来的，并不全是好消息。
就在许琛还沉浸在新工作室落成的喜悦中时，一通来自霍亚薇的电话，却像一盆冷水，将他心头那点火热的激情浇得冷静下来。
电话里，霍亚薇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疲惫与恼火。
“许琛，美塑那边，想重新跟我们谈分账模式。”
许琛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他讨厌这种感觉。
就好像你辛辛苦苦种了一片果园，眼看着就要开花结果，那个当初只是借给你几把锄头和几袋化肥的邻居，却忽然跑过来说，这片果园以后的收成，他要多分两成。
理由？没有理由。
就因为他觉得你的果子长得太好，好到让他眼红，让他感到了危机。
假期这几天，许琛虽然一头扎在游戏社的事情里，但对于公司的核心业务，他从未放松过关注。
POPUNICORN的原创潮玩，尤其是“太空兔”这个已经初具规模的IP，其火爆程度和吸金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当初所有人的预料。
线上社区的热度居高不下，线下盲盒机的销售数据更是节节攀升。
这种强劲的势头，显然是刺激到了江南美塑那根敏感的神经。
当初的合作，美塑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者，他们手握渠道，俯视着POPUNICORN这个嗷嗷待哺的初创团队，用共享渠道的“恩惠”，换取了许琛那套颠覆性的无人销售模式。
可现在，攻守之势异也。
POPUNICORN非但没有像他们预想中那样，成为一个依附于他们渠道才能生存的小角色，反而凭借着强大的原创能力，杀出了一条血路，甚至隐隐有了反过来影响渠道的趋势。
这让美塑感到了不安。
他们开始意识到，自己当初可能看走眼了。这个叫POPUNICORN的小公司，它最值钱的，根本不是那个设计巧妙的盲盒机，而是它能源源不断地产出爆款IP的原创能力！
于是，他们故技重施，又一次亮出了自己最擅长的武器——渠道。
“他们的意思是，如果我们后续还想跟着他们的渠道，一起铺设新的盲盒机，那么，我们POPUNICORN所有产品的销售分成，必须再让他们8%。”霍亚薇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感，“否则，后续的盲盒机铺货，他们就不准备带我们了。”
许琛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竟是有些气笑了。
他靠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窗边，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校园景色，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荒谬。
“不准备带我？”
“这是什么玩笑么？”
江南美塑的季晨，那个戴着金丝眼镜、总是笑得一脸斯文的男人，许琛还记得他。当初为了拿到合作，那副求贤若渴、礼贤下士的姿态，言犹在耳。
这才过去多久？两个月？还是三个月？
就因为盲盒机的销量让他们尝到了甜头，就因为他们觉得掌控了渠道的命脉，就飘了？就真以为自己是市场独一家，可以随意拿捏自己的合作伙伴了？
许琛摇了摇头，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从容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冷意。
他可以接受合作，也可以接受分享利润。大家一起把蛋糕做大，有钱一起赚，这是最健康的商业模式。他有系统在，每个月都能薅双倍的羊毛，根本不介意让出一部分利益给合作伙伴。
但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被人拿捏，被人用威胁的姿态逼着上谈判桌的感觉。
上一次，是酷玩集那个不开眼的采购专员，结果呢？被自己反手一将，逼得总经理亲自上门赔罪，签下了堪称“不平等”的条约。
这一次，轮到江南美塑了？
真当他许琛是软柿子，谁都能来捏一下？
“学姐，你告诉季晨。”许琛的声音平静下来，但那平静之下，却涌动着冰冷的潜流，“分成，一个点都不会给。”
“可是，渠道那边……”霍亚薇有些担忧。
“什么渠道？”许琛嗤笑一声，“他真以为，离了他江南美塑，我们的盲盒就卖不出去了？”
“酷玩集那边，因为跟着我们喝了口汤，现在关系好得很。王浩这段时间也没闲着，他带的那个地推团队，已经在全国十几个一二线城市的核心商圈，都铺开了我们自己的直营点位。我们自己的渠道，正在一天天建立起来。”
“美塑现在想用渠道来威胁我？”许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这是还没睡醒。”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不仅不给，我还要给他们找点麻烦。”
许琛的语速不快，但言辞却没那么客气。
“学姐，你现在立刻联系巧乐集团那边。把我们之前应对他们‘英雄宇宙’时，那套《想要变得可爱》的UI设计方案，以及后续带来的市场反响，整理成一份详细的分析报告，给他们发过去。”
“告诉他们，如果他们有兴趣，我们POPUNICORN的设计团队，可以接下他们后续产品的UI设计和宣发方案，价格好商量，我们也想搭一下他们国外的销售渠道。”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你不是想用渠道拿捏我吗？那我就直接釜底抽薪，去扶持你最大的竞争对手，让你们自己先打个头破血流！
顺带，搭上巧乐这条线，说不定还能建立起来外售的业务。
霍亚薇嘴角一抽，许琛是真不在乎合作评价的，谁惹他，他都是敢立刻反水帮别人。
这一代的年轻创业者身上就很少有老一辈那种世界虐我千百遍，我待世界如初恋的坚韧。老一辈的品格是你不讲诚信，但我要讲，即便被你这边搞的损失了，但我的诚信之名依旧存在。
而许琛这一波的年轻创业者则是，你特么动我试试？！
生意可以不做，惹老子的必须死！
所以许琛的招还不是到此为止。
“另外，”许琛的声音还在继续，冰冷而又清晰，“通知王浩，让他告诉所有正在洽谈的商圈和商超，合作条件，再升级！”
“从今天起，所有愿意跟我们合作铺设盲盒机的场地，机器本身的成本，也不需要他们承担了！我们POPUNICORN全包！他们只需要负责进货和日常维护就行！”
“美塑不是以为我缺少重资产投入的魄力和资金吗？那我就让他们好好看看，我们到底有钱没钱！”
这番话，掷地有声。
霍亚薇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跟着许琛一起，就是有种年轻人独有的冲劲，把她当年毕业时候的天不怕地不怕也带了出来。
“好！我马上去办！”
江南美塑也好，巧乐集团也罢。
都不过是起步阶段的障碍而已。
发展的道路上，总会遇到障碍，但解决障碍，这就需要本钱。
刚才一系列的组合拳打出去，对公司现金流的压力，无疑是巨大的。
许琛拿起手机，想了想，没有打给霍亚薇或者王浩，而是直接拨通了那个最可靠的“后援团”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路娴那带着几分飒爽的熟悉声音便传了过来。
“喂？我才回来，困死了，不是让霍学姐联系你了么？”
“是啊，”许琛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约下午茶，“这不是这点麻烦还需要我们的大股东出出力嘛。”
“说吧，又想干嘛？”
“也没什么大事。”许琛看着窗外，慢悠悠地说道，“就是想问问你，明天有没有空。陪我去一趟蔚蓝投资。”
“咱们……再去薅一次你爸的羊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