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风,似乎比往日更凛冽些。
这是额尔德尼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自出诊。
巴特尔大叔家的母牛难产,因附近只有她学过医,他便冒着风雪专程赶来寻她。
这份信任,额尔德尼又怎能辜负。
她背起沉甸甸的牛皮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齐膝深的积雪里,迎着风雪艰难前行。
白毛子像刀一样刮过脸颊,但她顾不上冷,前方还有孕妇等着她救命呢!
“额尔德尼!你们可算到了!”
还没走到蒙古包,巴特尔的妻子便裹着厚重的皮袍,急匆匆迎了出来,脸上满是焦急。
家里那头最壮实的母牛,今年春天意外怀了崽。
寒冬产犊本就凶险,偏偏又遇上难产,已经折腾一天一夜了还没生下来,他们一家都要急坏了。
额尔德尼掀开厚重的门帘钻进蒙古包,一股混杂着血腥气与干牛粪烟火的味道扑面而来。
昏暗的炉火旁,母牛痛苦地喘息着,庞大的身躯蜷缩在草垫上,脖颈与肋腹的皮毛被冷汗浸得一缕一缕黏在一起。
巴特尔站在一旁急得不停搓着手:“额尔德尼,这牛犊子应该卡住了,怎么都出不来,再这么下去,怕是母子都保不住了。
我们试过帮着助产,按以往的经验来,结果不知道为啥没用,还弄疼了它,现在母牛都不肯叫我们靠近了。”
额尔德尼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缓步走到母牛身侧,轻声安抚,一点点试探着靠近。
见母牛没有躁动抗拒,她才小心翼翼的将手臂探入。
奇怪的触感让她的指尖微颤,但她咬紧牙关,闭上眼睛,努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上。
“胎位不正,后腿折在了腹下。”额尔德尼沉声道,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试着把牛犊弯折的后腿推回原位,矫正胎位。
可母牛受不住剧痛与恐惧,猛地剧烈挣扎起来,庞大的身躯狠狠一扭,重重撞在额尔德尼的肩膀上。
“砰”一声闷响,额尔德尼被狠狠掼倒在地,后脑勺重重磕在粗硬的木栅栏上。
眼前骤然一阵发黑,钝痛伴着眩晕席卷而来,耳边嗡嗡作响。
背上的药箱摔翻在地,几瓶药水滚落到泥地上。
“额尔德尼!”巴特尔大叔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她。
“我没事……”额尔德尼咬着牙,强忍着后脑的钝痛和肩膀的撕裂感,挣扎着重新站了起来。
她重新蹲下身,轻轻抚摸着母牛的脖颈,用蒙语低声哼起舒缓的调子。
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试图告诉这位绝望的母亲:不要怕,有我在。
奇迹般地,母牛的挣扎渐渐平息了下来,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些。
额尔德尼深吸一口气,将带来的自制麻醉药水快速涂抹在手臂上。
接着屏息凝神,捕捉着母牛用力的间隙,双手骤然发力,顺着那股劲道,将折起的后腿一点点往外推。
汗水顺着脸颊不断滴落,尽管体力在飞速流失,但她手上的力道却死死咬着,丝毫不减。
“出来了!”
随着一声微弱的哞叫,浑身裹着黏液的牛犊滑落在草垫之上。
母牛虚弱地侧过头,伸出温热的舌头,细细舔舐着自己的幼崽。
巴特尔大叔激动得眼眶通红,连连拱手道谢:“额尔德尼,多亏了你!要是没有你,我这头牛就完了!”
无论在什么时候,母牛都是牧民家里最重要的财产。
如今在额尔德尼的帮助下,不仅大牛平安,还成功添了新犊,这叫他如何不兴奋!
额尔德尼靠在木栅栏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肩膀和后背疼得钻心,但她的嘴角却扬起了一抹疲惫却欣慰的笑意。
经此一役,额尔德尼的名声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周边的草场间慢慢传开了。
越来越多的牧民循着名声找上门来,请她去救治家里的牲畜。
额尔德尼面上应承着,心里却叫苦不迭。
她跟着敖日格勒爷爷苦学多年,学的明明是医治人的本事。
怎么现在摇身一变,反倒成了十里八乡最抢手的兽医?怎么就没人来找她看人的病痛呢!
憋了一肚子委屈,额尔德尼跑去苏木,对着已经半退休的敖日格勒大吐苦水。
老人如今已经极少再炮制草药、治病救人了,正悠闲地住在苏木分配的屋子里养老。
听着她连珠炮似的抱怨,敖日格勒的脸上反倒漾起淡淡的笑意。
他慢悠悠地开口:“额尔德尼,别急,慢慢来。草原上的人,最信实实在在的本事。你能救牲畜,就说明你手上有真功夫。
等他们再多了解你一点,多信任你一点,自然会放心把人的病痛也交给你。”
他顿了顿,伸手拿起桌边的粗瓷茶碗,给她斟上一碗温热的奶茶,语重心长道:
“再说,牲畜与人,又有什么区别呢。辨药性、察病痛、体恤苦楚,这些本事,哪里分什么治人还是治畜?”
虽然心里被老人的话熨烫得舒坦了些,但额尔德尼依旧嘴硬。
她双手捧着茶碗,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奶茶,借着茶碗的遮掩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我总不能一辈子都给牛羊看病吧。
我跟着您学的,明明是救人的本事。”
“哈哈哈,慢慢来,一切都会好的,我也是这样过来的啊!”
“但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