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孙二人之间的师徒羁绊,就这样一路维系到了额尔德尼十六岁那年。
1971年11月,草原踏入了初冬。
往日繁茂的青草早已枯黄萎败,早晚寒气一日重过一日,夜里常常凝起一层厚厚的白霜。
前两天刚落过一场薄雪,给茫茫旷野覆上了一层淡淡的素白。
他们初识那年,敖日格勒刚好六十岁。
一晃十年光阴匆匆而过,老人如今也七十一了。脊背彻底弯成了一张拉满的弓,岁月也在他脸上犁出了更深更重的沟壑。
“额尔德尼,恭喜你,算是出师了。”老人望着眼前的女孩,声音里透着几分苍老与欣慰。
“我身上的本事,已经没什么能再教你的了。往后,你我之间差的,也不过是岁月带来的经验罢了。
我相信,你日后定会成为受人敬重的医者。只是可惜啊……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熬不到看见你大放光彩的那一天了。”
听他说得这么伤感,额尔德尼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拆了台:
“敖日格勒爷爷,您瞧瞧您这话说的,不知情的还当您出什么事了呢。
不就是您老明年就要满七十二岁,以后不好再出来赶集,要安安稳稳守在蒙古包里养老了嘛!”
被小徒弟当面戳穿,敖日格勒当即吹胡子瞪眼:“你这丫头,真是越长大越不可爱了!”
“要说不可爱,明明是您才对,越发爱逗小孩子了。”额尔德尼双手抱臂,理直气壮地回敬,“这一片浩特的孩子,哪个没被您捉弄过?他们现下都不愿往您跟前凑了,生怕被您哄着喝下那苦得掉渣的药汤。”
“嘿!我那还不是为他们好?”敖日格勒继续瞪眼,“那可是我压箱底的方子熬出来的补药,喝下去,那好处多得数都数不清!要不是我看着他们长大,心疼他们,这宝贝疙瘩我还真舍不得往外拿呢!”
“是是是,全是您的一片苦心,是那群小子不识好歹。”额尔德尼顺着他的话打趣,眼底却漾起笑意。
敖日格勒重重哼了一声,佯装赌气地转过头。
这时,额尔德尼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下去,神色郑重了几分:“敖日格勒爷爷,我会常常来看您的。”
老人转过头,脸上的笑意又一点点漾开:“好,那你可要多来瞧瞧我这老头子。”
“一定会的。”
这些年下来,敖日格勒于她而言,早已不单单是一位师父,更如同一位没有血脉关系的慈爱的长辈。
额尔德尼打心底里感激这位值得敬重的长者、医者。
“不过说真心话,额尔德尼,你确确实实是把我这辈子的本事都学去了。”敖日格勒长长叹了一口气,满是感慨,“往后,你定会成为比我还要出色的医者。”
一阵冷风吹过,掀动老人肩头老旧的蒙古袍衣角。
他抬起枯瘦的手,缓缓从腰间解下一个物件——那是一只打磨得温润的牛角药勺,勺身布满长年摩挲留下的深浅包浆,泛着暗沉的光泽。
“这把药勺陪了我大半辈子,今日便传给你。”他把牛角药勺递到女孩面前,声音沉缓,“往后出诊、辨认药材,它就陪着你。记住,行医不光要懂草药药性,更要懂得体察人的冷暖悲喜。
药能治肉身,但人心,才最需要善待。”
额尔德尼的指尖微微发颤,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那柄牛角药勺。
冰凉光滑的牛角落在掌心,沉甸甸的,盛着老蒙医的期许与嘱托。
她低下头,向着敖日格勒深深躬身:“爷爷,额尔德尼必会牢记您的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