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云凤和段博恒彼时高度警觉,静静趴在草丛之中,已然做好了随时应战的准备。没过多久,远处传来车轮滚动的声响,鬼子的军车如期而至,果然和预料的一样,驶来的正是一辆日军军车。
方才巨大的爆炸声响彻山野,势必会被附近的鬼子察觉。这批鬼子抵达现场后,立刻四散开来,端着手中的冲锋枪,对着整片草丛疯狂扫射。两人此刻根本不敢起身,只能将整个身体死死紧贴着地面,以此规避枪火。即便如此,他们依旧身处极大的危险之中。
苗云凤此刻最挂念的就是孙占良,心中不停担忧,不知对方是否已经妥善藏好。孙占良躲藏的位置更为隐蔽,相对安全,而苗云凤与段博恒藏身的地点紧邻路边,暴露风险极高。
鬼子站在道路中央,目光来回扫视道路两侧的草丛,扫射片刻后,并未发现中弹的人影。他们不敢贸然深入草丛试探,显然是忌惮暗处藏有埋伏,戒备心极强。一番简单搜查观望后,鬼子便驱车匆匆离去,这场危机算是有惊无险地化解了。
苗云凤长长舒出一口气,本以为这场大祸就此躲过,可万万没有想到,鬼子撤离前竟心生歹计,一把点燃了路边的荒草。此刻虽是草木青翠的时节,遍地皆是绿草,可火势一旦蔓延开来,便不会区分枯草与绿草。借着风势,熊熊大火疯狂席卷四周,越烧越旺,浓烟滚滚,热浪逼人。
草丛已然无法藏身,苗云凤和段博恒再也待不下去。段博恒立刻上前搀住苗云凤的胳膊,架着她快步冲向空旷的路中央。道路上没有半根杂草,是唯一能避开烈火灼烧的安全区域。
两人跑到路中站稳,环顾四周,确认鬼子已经彻底撤离。苗云凤满心焦急,生怕大火波及藏在草丛深处的孙占良,当即放声大喊:“孙占良!你还在里面吗?有没有受伤?孙大哥!听到了没有!”
她接连呼喊数声,草丛之中却没有丝毫回应。苗云凤心急如焚,不顾眼前肆虐的烈火,毅然迎着烟火冲进草丛。滚滚浓烟瞬间将她包裹,呛得她剧烈咳嗽不止。她立刻拉起衣角捂住口鼻,强忍着腿部旧伤传来的剧痛,在灼热的草丛中摸索探查,一心想要找到孙占良的踪迹,确认他的安危。
慌乱探查间,她的身体突然被重物狠狠一绊,重重踉跄了一下。低头细看,只见孙占良正一动不动地躺在草丛中,已然没了声响。
苗云凤全然不顾自身伤势,立刻蹲下身想要将他背起,火速带离火场。可这猛然一蹲的动作,直接撕裂了她腿上尚未愈合的伤口,温热的鲜血汩汩往外渗出,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苗云凤忍不住低呼一声。
但救人的念头压过了所有痛楚,她将自身安危彻底抛之脑后,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将孙占良稳稳背在背上,步履匆匆朝着火场外的路面狂奔,一心只想逃离这片凶险的火海,绝不能葬身于此地。
站在路边的段博恒看得心急如焚,不停原地跺脚,高声呼喊劝阻:“苗姑娘!你怎么如此不要命!快回来!赶紧回来!”
最终,苗云凤背着昏迷的孙占良,平安冲出火海回到路面,身上并未被烈火灼伤。段博恒连忙上前拉住她,语气满是后怕与心疼:“这浓烟烈火,足以把人活活呛死、烧死,你实在太冒险了!我们已经尽力护他周全,早已仁至义尽,何必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这番说辞让苗云凤心生不悦,当即开口反驳:“你若是惜命,大可袖手旁观。于我而言,性命从不是等价的。爱国志士、抗日英雄的性命,远比我的性命珍贵,拼尽全力我也要将他救下。至于作恶的小鬼子,他们的性命一文不值,我恨不能多杀几个,为国除害!”
段博恒听完这番话,心中满是震撼与敬佩,连连点头赞叹:“好!好!好!我服你了!彻底服你了!你的所有决定,全都无可挑剔!从今往后,我便以你为榜样,事事听你的安排,再也不会反驳你的任何决定!”
苗云凤来不及休整,立刻催促他一同施救,合力唤醒昏迷的孙占良。两人通过穴位按压与针灸施救,片刻过后,孙占良才缓缓睁开双眼。
他刚一睁眼,虚弱的嗓音便带着满心感激:“苗副官,又是你救了我!方才浓烟太大,我直接被呛得晕厥过去,烈火的高温不停烘烤着我,我还以为自己这次必死无疑了。”
苗云凤看着他,轻声无奈道:“我本以为你早已撤离到鬼子的火力范围之外,早就远离了危险,没想到你竟然藏得这么近。”
孙占良喘着粗气,诚恳解释道:“我原本已经跑远了,可心里实在放心不下你们。你们数次舍命救我,我岂能独自贪生?哪怕帮不上大忙,我也想留下来尽一份微薄之力。”
苗云凤心中一暖,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你有这份心意,便胜过一切。”
片刻后,火势渐渐变小、缓缓熄灭。三人稍作休整,结伴启程,朝着金池镇的方向前行。
赶路途中,段博恒难得心态轻松,笑着打趣道:“我这次也算实打实经历了一场生死战斗,对我而言,是这辈子难得的历练与收获。有了这场战斗经历,往后我也能跟旁人好好说道说道了。”
苗云凤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莞尔。在她常年浴血抗战的生涯里,大大小小的恶战早已数不胜数,这般凶险的经历于她而言早已寻常。可段博恒出身优渥,从未经历过这般生死险境,一场战斗便让他满心雀跃。
他明明已是成年之人,性子却纯粹得像个孩童。可正是这份质朴率真、不加雕琢的性情,才最是难得,也最值得深交。
三人一路谨慎前行,时刻留意四周动静。只要听见汽车轰鸣、车轮急速碾压路面的声响,便立刻就近躲藏,静观局势、伺机而动。所幸这一路平安顺遂,再也没有遭遇鬼子的巡查队伍。只要顺利抵达金池镇,便能进入相对安全的区域。
可当三人远远望见金池镇的模样时,心中瞬间沉入谷底。局势早已大变,大批鬼子驻扎在金池镇四周,将整座村镇层层包围、严密封锁,戒备森严。
看着眼前的景象,苗云凤神色凝重,段博恒也瞬间收敛了笑意,满心警惕。他连忙开口提议:“苗姑娘,咱们万万不能再去金池镇了!贸然前往只会自投罗网、徒惹祸端。依我之见,咱们立刻绕道,经由望水镇折返凤凰城,稳妥为上。”
苗云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伤,经过一路行走活动,双腿已然能够灵活行动。人终究是逼出来的,身处乱世险境,根本没有条件让人休养示弱,只能咬牙硬撑。纵然每走一步,腿部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也只能咬牙强忍。
段博恒的提议稳妥周全,她当即点头应允,随即转头看向身旁的孙占良,轻声询问:“孙大哥,你觉得如何?”
这一路以来,苗云凤与段博恒始终交替搀扶着体弱的孙占良,三人身心俱疲、疲惫不堪。
孙占良轻轻摇头,满脸愧疚地说道:“苗姑娘、段公子,你们别再管我了!我一路拖累你们太多,如今已经脱离致命险境,你们把我安置在隐蔽之处,我自己想办法脱身赶路,绝不连累你们返程。”
苗云凤当即断然拒绝,语气坚定:“你放心,我们早已生死与共。我们走到哪里,便带你到哪里,绝对不会抛下你独自离开。”
孙占良心中满是感动,本还想执意推辞,可看着两人坚定的神色,知道他们绝不会放弃自己,终究咬了咬牙点头应允。随即他郑重提出要求:“你们不用再搀扶我了,接下来我自己走!我要凭着自己的力气,坚强走回凤凰城!”
苗云凤十分赞赏他这份坚韧不屈的骨气,由衷认可。随后,两人继续小心搀扶着孙占良,加快脚步准备绕开封锁的金池镇,前往望水镇,再从望水镇折返凤凰城外围的安全哨卡。
可这一绕道,便遇上了新的绝境。返程必经的石桥要道,早已被鬼子重兵把守,二三十名日军士兵全副武装、驻守桥头,但凡有人靠近,便是必死之局,强行闯关根本毫无胜算。
苗云凤望着戒备森严的石桥,无奈轻叹出声,既是询问身旁两人,也是自问:“现在该怎么办?”
段博恒从未经历过这般绝境,毫无对敌突围的经验,全程只能依靠苗云凤决断,向来没有自己的主见,此刻也只能静静等候她的指令。
一旁的孙占良却有着清晰的判断,沉稳开口道:“苗姑娘,绝对不能过桥!咱们就算浑身是铁、铜筋铁骨,也挡不住鬼子的枪炮。一旦靠近石桥,只会被乱枪射杀。我们必须另寻出路,想办法渡过这条河流。”
苗云凤望向脚下湍急奔腾的河水,眉头紧锁,满心为难。想要渡河,首要之物便是船只,可荒郊野外,根本无处寻船。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草丛深处,有一处堆放废弃杂物的空地,当地人丢弃了许多废旧的木质家具。其中一只宽大的实木衣箱瞬间吸引了她的目光。
木箱的箱盖已然破碎、多处穿孔破损,可箱体底部完好无损、坚固厚实,整体体积宽大,容纳三人渡河绰绰有余。
她立刻招呼段博恒,两人合力将这只大木箱抬至河边浅水区。
段博恒瞬间明白了她想要以木箱代船渡河的想法,却满心疑虑,忍不住开口质疑:“这木箱真的能载人渡河吗?木板这般单薄,承载一两个人尚且勉强,我们足足三个人,怕是行至河中就会直接沉底!”
苗云凤淡淡一笑,从容解释:“段公子,你身形轻便,我们三人总体重并不重。这木箱的体积比寻常渡河小舟还要宽敞,承载三人完全没有问题。”
说罢,她让孙占良率先坐入木箱之中,三人轮番试坐,空间确实宽裕稳妥。唯一的隐患,便是木箱并非专业船只,无法完全密封,不知能否在湍急的河水中稳住方向、不被冲翻。
绝境之中,唯有一试。苗云凤不愿坐以待毙,决意大胆冒险。她就地寻来两块平整木板,当作简易船桨。三人合力将大木箱缓缓推入河水之中,依次登箱坐稳。
三人全部落座后,木箱微微下沉,边缘缝隙处缓缓渗水,好在渗水速度极慢,完全可控。
苗云凤镇定指挥,她与段博恒各持一块木板,左右配合划水,操控木箱向前渡河。
起初,木箱行驶平稳,毫无颠簸,让孙占良和段博恒欣喜不已。
孙占良由衷赞叹:“苗副官,你实在太厉害了!心思这般灵巧,连废弃木箱都能当作渡河的船!”
苗云凤却神色凝重,轻声提醒:“可惜这只是临时应急之物,并非真正的船只,经不起河水长时间浸泡,只能应急使用一次。”
话音刚落,前方河面骤然出现一处巨大漩涡,湍急的水流瞬间裹挟住木箱,带着箱体不停在原地打转,再也无法向前行进。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三人瞬间慌乱,手足无措。木箱原地打转停滞不前,前路被河水阻断,后路已然无措。此地河面最为宽阔,水流最是湍急,三人身处河中央,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若是高声呼救,还极易引来沿岸巡查的鬼子,凶险万分。
焦急之下,细密的汗珠顺着苗云凤的额头不停滴落。箱体底部积水越来越多,浸湿了三人的鞋袜。本就是临时拼凑的渡河工具,密封性极差,更让她忧心的是,木箱长时间浸泡在激流之中,随时可能松散解体,一旦箱体碎裂,三人必会落入湍急河水之中,落得葬身河底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