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博恒的突然消失,让苗云凤心底涌上浓重的不安。方才她实在睡得太过沉酣,周遭细微的动静竟丝毫没能将她惊扰。若不是一滴冰凉的露水滴落脸颊,她不知还会沉睡到何时。
孙占良本就身体孱弱,睡得安稳尚且情有可原,可自己身负警戒之责,却如此松懈,苗云凤心中满是自责与后怕。她暗自思忖,倘若此刻有鬼子悄悄偷袭,自己和孙占良的性命恐怕早已不保。
段博恒究竟去了何处?无数猜测在她心头翻涌。或许是外出寻找食物,若是这样,就耐心等候片刻。也可能他是到别处方便了,应该不会离太远,自己方才喊那么大声,他怎么可能听不到。
思来想去,苗云凤始终想不通他去了哪里。眼见日头越升越高,她心中的焦躁愈发浓烈。清晨路上行人稀少,赶路最安全。一旦天色大亮,鬼子四处巡逻,路上危机四伏,两个伤员赶路会非常艰难。
现在要走,她自己腿上有伤,无法背着虚弱的孙占良赶路,两个人都需要照顾,怎么走?若健康时,她就算背起两个孙占良,也不在话下。可现在该怎么办呢?忧虑裹挟着心神,她急得在原地来回踱步。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发动机引擎声隐隐传来,有车辆正朝着这边驶来。听着这厚重的轰鸣,苗云凤心头一紧,必定是鬼子的军车。听得出,这车子声响沉闷,明显车上装载着重物。
她不敢迟疑,立刻搀扶着孙占良,将他重新安置藏进茂密的草丛,自己也迅速俯身隐匿其中。车轮碾压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透过草叶的缝隙,苗云凤清晰看清了车身轮廓,果然是日军的军车。她一时无法判断,车上装载的是巡逻士兵,还是作战弹药。
苗云凤压低声音叮嘱孙占良,务必伏低身子、屏住呼吸,静待军车驶过,万万不可轻举妄动。两人死死趴在草丛中,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满心期盼车辆快速通过,不要发现隐身在草丛中的他们。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军车行驶到两人藏身的路段时,骤然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吱呀”稳稳停住。
紧接着,一个操着生硬中文的伪军,伸手指着地上尚未完全冷却的火堆,高声喊道:“你们快看!这里昨晚有人过夜,会不会是上面要抓的人?赶紧下去仔细搜查!”
听闻此话,苗云凤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旦鬼子展开搜查,两人必定暴露。她腿部带伤、行动不便,孙占良更是体虚无力,身边仅有两把防身匕首,连一把手枪都没有,根本无力与全副武装的鬼子抗衡。
大难临头的危机感席卷全身,苗云凤瞬间下定决心,倘若真的遭遇险境,她宁可独自暴露身形、引开所有鬼子,也要保护孙占良。事已至此,她已然抱定了拼死护人的决心。
话音落下,十几名日军士兵端着步枪从车上跃下,锋利的刺刀拨开沿途杂草,一步步向前搜查。众人很快围到火堆旁,触摸残灰尚有余温,一名日军士兵厉声喊道:“人刚走没多久!是立刻追击,还是就地搜查?”
车上的日军军官沉声下令:“全员散开,仔细搜查!这片草丛茂密,他们大概率还藏在附近!”
苗云凤心头一沉,已无别路可走,她必须立刻现身引开敌人。可腿部的伤痛阵阵袭来,拖累着她的动作,根本跑不快,站起来就是送死。
此刻,刺刀拔草的“簌簌”声越来越近,鬼子的搜查范围已然逼近身前,马上两人就被发现。苗云凤刚想起身引鬼子!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危急时刻,不远处的大路旁突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喊声:“小鬼子!你们在这儿瞎找什么?老子在这里,有本事过来抓我!”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苗云凤心头巨震,喊叫的竟是段博恒!
她又惊又急,满心都是担忧。段博恒这般主动暴露身形,分明是想引开鬼子!可他孤身一人,面对数十名荷枪实弹的鬼子,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方才还在为自己和孙占良的安危焦灼不已,此刻苗云凤所有的心思,都牵挂在了段博恒身上。
段博恒的勇气与仗义,令人由衷敬佩。他甘愿舍身救人,用自己的性命换取两人平安,这般胸襟胆识,绝非寻常人可比,可也太过凶险!
果然,这声喊话彻底吸引了鬼子的注意力。一众鬼子立刻放弃了草丛搜查,倾巢而出,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疯狂追去。他们笃定,方才留下篝火痕迹的人,就是现身喊话的段博恒。
段博恒喊完,便转身扎进路边的深草之中,紧接着,密集的枪声骤然响起。鬼子一边追击,一边不断开枪扫射,身后的军车也缓缓启动,紧随众人向前追去。
苗云凤死死盯着枪声传来的方向,心中默默笃定,只要枪声不断,就说明鬼子尚未击中、抓获段博恒。她在心底不停祈祷,只求段博恒平安无事,顺利脱身。
身旁的孙占良压低声音开口:“苗姑娘,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立刻转移藏身位置?段公子实在太英勇了,这份胆识难能可贵,是他拼死救下了我们两个人!”
听闻此言,苗云凤的眼眶不禁湿润。她与段博恒相识相处的时日并不算长久,可今日他舍身相护的举动,却让她心头滚烫,百感交集。
谁能想到,这位素来养尊处优的豪门公子,看似不经风雨,却拥有这般侠肝义胆与无畏精神,风骨魄力丝毫不输常年浴血奋战的自己。从前她只当段伯恒是衣食无忧的纨绔子弟,如今才真正看清他的本心。
为了两人的安全,苗云凤听从了孙占良的提议。两人相互搀扶着,起身向着荒草更深处缓缓转移。
可两人刚走出不远,身后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剧烈的爆炸声骤然响彻山野。
苗云凤心中一惊,全然不知前方发生了何事。她让孙占良独自留在草丛深处,隐蔽好,自己则强忍腿上剧痛,伸手拨开密集的草木,快步朝着大路方向赶去。
远远望去,方才追击的日军军车已然燃起熊熊大火,剧烈的爆炸声正是从车上传来。
就在她满心疑惑,猜测是谁炸毁军车之时,一阵急促的机枪扫射声骤然响起,密集的子弹横扫前方草丛。片刻之后,枪声戛然而止。
苗云凤向前匍匐挪动,抬眼望去,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正是段博恒!
此刻的他正手握冲锋枪,趴在路边的草丛里,刚刚结束扫射,对面的日军已然没了动静。就见段博恒浑身沾满鲜血,衣衫破损不堪,根本看不出伤势轻重。
苗云凤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担忧,快步拨开杂草冲到他身前,出声喊道:“段公子,你怎么样?”
段博恒闻声缓缓回头,脸上布满交错的血痕,却依旧扬起一抹从容的笑容,语气带着一丝庆幸:“你们没事就好,没事我就放心了!我真没想到会撞上一队鬼子,幸好及时把他们引开,不然你们二人必定难逃一劫。”
苗云凤连忙追问:“刚刚的爆炸,到底是怎么回事?”
段博恒咬牙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洒脱:“我把这群鬼子引进草丛,绕了一圈迂回折返,悄悄摸到了军车后方。车上留守的两个鬼子毫无防备,我趁机潜上车斗,没想到车里不仅存放着大量弹药,还有数挺冲锋枪。我随手拎了一把枪跳下车,直接扔了一颗手雷,炸了他们的军车和弹药!”
苗云凤闻言满心敬佩,由衷赞叹:“好样的!今日你当真称得上英雄,这份胆识魄力,我都自愧不如!”
段博恒咧嘴一笑,谦逊道:“苗姑娘太过奖了,我都是跟着你学的。我一直听闻你的事迹,劫弹药、闯敌营、杀鬼子,件件令人敬佩,我早就想学着你的样子,上阵杀敌、保家卫国。谁年青不想做英雄?今日能护你们周全,我心中格外自豪。”
苗云凤立刻俯身查看他的伤势,急切问道:“你身上哪里受伤了?快让我看看!”
段博恒依旧笑着摆手:“不碍事,都是小伤!方才躲避追击,从山石上滚落下来,被碎石荆棘划破了皮肉,脸上的伤也只是皮外伤。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留疤毁容,我倒不怕疼,就怕毁了样貌,往后没姑娘喜欢我了。”
苗云凤闻言脸颊一红,抬手轻轻打了一下他的肩膀:“都到这般生死关头了,你还有心说笑。不管怎样,你永远是帅气的段公子,自有姑娘欣赏。”
段博恒爽朗大笑,可笑声刚起,一颗子弹骤然擦着他身侧飞过,打在土里,激起烟尘。
他神色一凛,二话不说端起手中的冲锋枪,对着前方草丛连开数枪。对面立刻传出凄厉的惨叫声。
段博恒像个孩童一般,眼中满是雀跃:“打中了!打中了!今日除掉这么多鬼子,真是大快人心!”
趁着他说话的间隙,苗云凤仔细检查了他的伤情,果然全都是皮肉划伤,没有伤及筋骨。只是他的衣衫早已破烂不堪、布满血污,足见他方才滚落山石、拼死周旋的凶险,这位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比想象中要坚强很多。
苗云凤伸手接过他手中的冲锋枪,沉声说道:“你休息一下,换我来警戒。要有残余鬼子藏在暗处,我来清理收尾。”
段博恒将枪递出,伤口牵动身体,接连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
就在两人以为此战大获全胜、危机彻底解除之时,远处再次传来沉闷的汽车轰鸣声。
熟悉的声响响起,苗云凤脸色骤变,心头升起强烈的不祥预感——鬼子的援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