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之后有空不妨过来再跟我好好说一说。”班纳特先生意犹未尽地说道。
班纳特太太嘱咐仆役给他取一把大伞和一件班纳特先生没穿过的外套带上,免得回去路上又遇上落雨。
夏洛克接过雨伞,目光短暂同伊迪斯相撞,微微颔首,转身踏出圣詹姆斯广场的宅邸大门。
马车的车轮声响渐渐远去。
客厅壁炉依旧燃烧着,班纳特太太收拾茶几上的茶杯,含笑看向伊迪斯:“好了,晚饭很快就准备好了。今天金融城跑一趟,想必也累坏了。”
伊迪斯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轻轻呼出一口气:“确实有些疲惫,不过今日撤出了一笔投资,心里倒是踏实了许多。”
班纳特太太闻言,转而露出几分欣慰的神色:“那便好。钱财之事,稳妥为上。”
......
晚饭的餐桌已经布置妥当,银质餐具擦得锃亮。
“估计等灯泡安装好,蜡烛也点燃不了几次了。”伊迪斯感慨说。
班纳特太太表示自己很心疼钱:“老实说,我向隔壁的太太打听过,这电灯费可不便宜,若是整夜亮着,月底的账单怕是要让人心疼好一阵子。”
伊迪斯无奈地笑了笑。
班纳特夫妇和伊迪斯刚刚落座,门厅就传来马车停靠的动静,车轮碾过雨后湿润碎石路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紧跟着是门锁转动,裙摆窸窸窣窣的声响,凯瑟琳回来了。
她今天赴约特意穿了一身浅丁香紫色的丝绸长裙,帽檐缀着一小簇淡紫色羽饰,手套脱下来拿在手里,脸颊带着外出吹风之后淡淡的红晕,眉眼间藏着难以掩饰的轻快笑意。
进门便看见客厅还残留着刚刚待客的痕迹,茶几上尚有没有收走的茶杯,仆役正捧着托盘往外走。
“今天家里来客人了?”凯瑟琳一边摘下帽子递给女仆,一边随口问道。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方才进来喝了一会茶。”班纳特太太一边示意女仆给凯瑟琳添一副餐具,一边笑着回道。
凯瑟琳眼睛瞬间亮了,脚步轻快地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挨着伊迪斯坐下,身子微微侧过来,一双眼睛不住往伊迪斯脸上瞟,嘴角憋着笑意,不住挤眉弄眼,胳膊还悄悄碰了碰伊迪斯的手肘。
“哟,福尔摩斯先生?这可真是巧得很。”她压低了嗓音,语气里满满的戏谑,“我出去赴个约会,回来就错过热闹了。可惜可惜,没能亲眼见一见。”
伊迪斯拿起餐刀,眼皮都没抬,斜睨了她一眼,直接把玩笑反击回去:“少说我。倒是说说你的约会怎么样,汉密尔顿先生表现还好吧?”
一听见提起亚瑟·汉密尔顿,凯瑟琳脸上戏谑的神色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温柔的色泽。
亚瑟·汉密尔顿,现年二十八岁,未婚。
他出身曼彻斯特的工厂主家庭,父亲拥有两家纺织加工厂,思想开明进步,是少有和已经退出商界的弗里德里希·恩格斯有书信往来的工厂主。
他的母亲伊莎贝尔??汉密尔顿,出身知识分子家庭,年轻时受过完整的家庭教育,没有困于维多利亚主妇的刻板定位,丈夫经营工厂之后,她长期主持工厂女工福利堂,开设厂内女工夜校,教授女工读写、简单簿记与卫生常识,还牵头建立了女工小病救助站。
她本人不参与工厂直接的商业经营,但女工薪酬、宿舍条件、育儿救助相关的改良提案,大半出自她的手笔。曼彻斯特不少女工都感念她的善意,她也常和女性改革派人士书信往来。
亚瑟还有一个小他三岁的妹妹,叫戴安娜??汉密尔顿。
她没有按照上流社会小姐的道路早早筹备婚嫁,而是很早就前往伦敦贝德福德女子学院修习护理学,立志做专业护士,眼下正在伦敦一家公立医院实习。她信奉社会改良,休息日会跟着社团活动去东区贫民窟做义务护理,还会记录底层女性的生存状况,写成短文投给进步刊物。
受家庭熏陶,亚瑟大学攻读法律,于林肯律师学院取得执业资格,专攻不动产、信托与劳工相关法务。
他是在一桩庄园产权诉讼案中和凯瑟琳相识。
彼时凯瑟琳帮助作为朋友的原告整理证据材料。
亚瑟在庭上条理清晰、引经据典的辩护风采,给凯瑟琳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案件结束后,他并未像其他绅士那样仅止于礼貌性的寒暄,而是主动提出送她回家,并在途中就案件涉及的社会问题与她展开了深入的探讨。
那次交谈持续了许久,从法律条文延伸到劳工权益,再到女性受教育的权利。
亚瑟眼中闪烁的理性光芒与对弱势群体的深切关怀,让凯瑟琳意识到,自己遇见了一位品性不错的人。
虽然凯瑟琳已经三十岁,在维多利亚世俗的婚嫁标尺里,早已被归作“年岁已高、不宜再挑”的那一类姑娘。
可亚瑟完全没有被这套社会成见束缚。
他格外欣赏凯瑟琳博览群书、酷爱绘画与古典建筑,性情爽朗坦荡,不刻意逢迎讨好,有属于自己的思考与立场。
相识大半年,他频繁邀约凯瑟琳逛国家美术馆、看戏剧、参观博物馆。
“亚瑟人很好。”凯瑟琳指尖摩挲玻璃杯壁,嘴角噙着浅笑,“今天我们去国家美术馆,看了新展出的一批威尼斯画派作品。他懂得很多绘画与建筑的知识,会耐心同我讲解画作的构图,不会像别的绅士那样,自顾自滔滔不绝,只等着女人点头附和。”
班纳特太太端起水杯,含笑听着。
“旁人总拿岁数说事,可他半分也不在意我已经三十岁这件事。”凯瑟琳继续说道,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上次晚宴,有位太太拐弯抹角提起女子婚嫁的年岁,暗示我不该太过挑剔。亚瑟当场就接了话,说阅历与思想,远比青春的皮囊更加长久动人。弄得那位太太一时无话可说。”
伊迪斯挑眉:“听上去,他是真心看重你的想法,不是只想要一个装点门面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