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秦州城外。
官道两旁农田已翻,墒土待播,远远近近有几处农人正在地里忙活。城门洞开,一行官员早已列队在城外等候。为首的是通判莫宗岷,一身绯色官袍在早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身后按品级依次站着录事参军、司户参军、司理参军等一应属官,个个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懈怠。
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人马约三十余骑出现在官道尽头,为首一人二十出头,身形挺拔,面容英俊,正是新任秦州知州兼秦凤路经略安抚使林昭。
莫宗岷站在队列最前方,望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数月之前,这人还是陇城县令,在自己面前恭恭敬敬地禀报公务、请示调度。如今再见,对方已是正五品朝请大夫、秦州知州兼一路经略使,而自己这个昔日上官,反倒成了他的佐贰下官。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这口浊气压进心底。官场沉浮,本就如此。他莫宗岷不是输不起的人,既然木已成舟,那就把面上的功夫做足,不要让任何人看出自己心里的不甘。
他整了整衣襟,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带着几分下属迎接上官时应有的礼数,又不失自己通判的身份体面。
队伍在城门前勒住缰绳。
林昭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莫宗岷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下官秦州通判莫宗岷,率秦州属官,恭迎知州上任。"
身后官员齐齐躬身。
林昭走上前来,面含微笑,朝莫宗岷抱了抱拳:
"有劳莫通判。"
语气客气,礼数周全。
然后他便越过莫宗岷,径直走向队列中段。
莫宗岷刚准备跟上引见,话还没出口,就见林昭已经在一个年轻官员面前停下了脚步。那人身着从八品绿色官袍,身形清瘦,正是秦州司理参军种洌。
林昭伸出手,一把握住了种洌的手腕,语气热络:
"种兄,久违了。"
种洌显然也有些意外。
他愣了一瞬,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他和林昭之间确实有过交集。当初秦红缨家那桩灭门案,闹得秦州上下人心惶惶,是他在背后压了下来,没有让案子牵扯到林昭那边。这件事他做的时候没多想,只是帮林昭,顺便铲除秦家,况且当时他多少也看出了些端倪——林昭此人,绝非寻常之人。
更何况,他是种师道大伯的弟子。种家三代镇守西北,门生故吏遍布秦凤路,他虽只是种家旁支,但自幼在种家长大,耳濡目染,对西北军政的格局看得比大多数人都清楚。他知道林昭在陇城做的事,也知道清河村那一仗的分量。
可正因为如此,此刻他心里反而更加不安。
林昭当众越过通判莫宗岷,径直走到自己面前,握手寒暄,热络得像多年故交——这在官场上是赤裸裸的抬举,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公然的信号。可这信号意味着什么?是庇护种家人?是敲打莫宗岷?还是另有深意?
他拿不准。
但有一件事他看得清清楚楚:林昭这一手,等于当着秦州全体属官的面,把他种洌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从今往后,莫宗岷会怎么看他?其他官员会怎么看他?他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安安静静地在司理参军的位子上做事?
这些念头在电光火石间掠过脑海,但种洌毕竟是种家出来的人,面上没有露出半分。他很快稳住心神,反握住林昭的手,低声应道:
"林知州一路辛苦。"
满场寂静。
莫宗岷站在几步之外,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便僵在了那里。身后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目光在林昭和莫宗岷脸上来回扫来扫去。
然而仅仅几息之后,莫宗岷脸上的僵硬便消散了。
他重新调整了表情,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竟比方才还要灿烂了几分,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失态从未发生过一般。他负手而立,神态从容,快步走上前来,站到林昭身侧,开始一一引见在场的属官:
"知州,这位是录事参军刘公弼,掌本州吏员差拨、架阁库档。"
"这位是司户参军陈仲平,掌民政户籍、赋税征收。"
"这位是司理参军种洌,掌刑狱勘鞫——知州已经见过了。"
"这位是节度推官周彦中,掌文书司法。"
每念到一人,那人便上前拱手行礼,林昭一一含笑还礼,态度随和,不端架子,也不刻意热络。一轮引见下来,不亲不疏,恰到好处,唯独方才对种洌那一握,格外扎眼。
引见完毕,林昭对众人道:
"进城吧。"
说完翻身上马,朝城门而去。莫宗岷含笑目送,随即快步跟上。身后的官员们也纷纷转身,各自上马的上马、步行的步行,簇拥着新到任的知州兼经略使,浩浩荡荡地入了秦州城。
队伍穿过城门,沿街而行。秦州城内的百姓见这一行人马声势不小,纷纷驻足避让,窃窃私语——新来的知州到了,听说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到了州衙门前,林昭勒住马,翻身而下。莫宗岷抢前几步,引着他入了大门,穿过仪门,直至正厅。
林昭在正厅站定,环顾了一圈这间他将要长期坐镇的厅堂,没有急着落座,而是转头对莫宗岷道:
"莫通判,你随我来。"
说罢,他径直走向正厅东侧的值房。
莫宗岷微微一怔,心里顿时悬了起来。
在城门口,林昭已经当众给了他一个不软不硬的冷脸——客客气气地抱拳寒暄,转头就越过他去找种洌叙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在抬种洌、压自己。现在进了衙门,按理说该先召集属官训话、交接公务,他却单独把自己叫去值房,是什么意思?
莫宗岷心里飞速盘算着,脚下却没有迟疑,快步跟了上去。
他走进值房时,林昭已经在桌案后坐了下来,姿态随意,没有半点新官上任要摆架子的意思。莫宗岷在案前站定,拱手道:
"知州有何吩咐?"
林昭抬头看着他,开门见山:
"莫通判,我来到秦州,有两件事不做。"
莫宗岷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静候下文。
"第一,官场的勾心斗角,我不做。"林昭的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第二,争权夺利,我也不做。"
莫宗岷愣住了。
他设想过林昭会跟自己说什么——立威、约法三章、暗示自己识趣配合,甚至可能直接敲打自己这个"前上官"不要摆老资格。可他万万没想到,林昭开口说的竟是这个。
他想要干什么?
林昭没有理会他的惊讶,继续说道:
"我到秦州,目标只有一个。半年之后,对西夏开战。一年之内,灭掉西夏。"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莫宗岷的心口上。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对西夏开战?灭掉西夏?
这话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仿佛不是在说一场倾国之战的生死存亡,而是在说明天吃什么饭一样随意。
他疯了吗?朝廷何时有过这样的决议?陛下何时下过这样的旨意?他凭什么说出这种话来?他以为他是谁?
无数的疑问在莫宗岷脑中轰然碰撞,搅成一团乱麻,让他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林昭看着他震惊失神的模样,心底却平静如水。
他知道莫宗岷在想什么——这个年轻人疯了,这个年轻人不懂规矩,这个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可林昭心里清楚,几年之后,金人的铁骑就要踏破汴梁,靖康之耻就要降临。他哪有功夫跟莫宗岷讲什么官场规矩?哪有功夫一步一步循序渐进地收买人心、拉拢关系?他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恨不得明天就点齐兵马杀向西夏。
他没时间了。
与其跟莫宗岷慢慢周旋,不如一股脑把自己的底牌全部摊开。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你都得接受。你自己慢慢消化去吧。
他没有等莫宗岷消化完,便接着说道:
"所以,秦州的民政庶务,我没有精力过问,也不想分心。知州的权力,我全部下放给你。你可以把自己既当成通判,又当成知州。只要是对朝廷有利的、对秦州军民有利的事情,你放开了去做,不必事事请示我。"
如果说方才那句话是惊雷,那这句话就是一阵完全相反方向的狂风。
莫宗岷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拎起来左右摇晃——冷一下,热一下,再劈头盖脸来一下。
在城门口当众冷落他,进了值房却把知州的权力一股脑全塞给他,然后又甩出一句要灭掉西夏的疯话——这个年轻的经略相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到底想干什么?
莫宗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接话——是该先质疑开战的事?还是该先谢过知州的信任?还是该问问林昭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林昭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没有等他回过神来,便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
"只有一个要求。种洌调任签书判官厅公事,手续你来办。"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终于把莫宗岷从混乱中浇醒了几分。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翻涌,拱手道:
"知州,签判一职乃朝廷命官,非州衙所能自专。下官与知州唯有推荐之权,最终决断在中书省。下官只能据实上奏,向朝廷举荐种洌——"
话未说完,林昭便打断了他:
"这些我都知道。但我把知州权都给了你,总不能你干什么都没人告诉我吧?"
莫宗岷的脑袋又不够用了,这话说的也太直白了。不过,如果人家真的要放权,这么做也不是没有道理。
“林使君----,”他正在措辞
林昭又说话了,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该怎么推荐,就怎么推荐。需要我加盖印章的地方,我加盖。但这件事——你必须给我办成。"
最后一句话落地,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莫宗岷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去:
"下官……明白了。"
“那你去办吧”
林昭看着莫宗岷失魂落魄的背影微微一笑。
时不我待,哪有时间跟你们纠缠。
秦州的天,必须向我要的方向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