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的门轻轻掩上,莫宗岷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林昭没有急着落座,走到门口朝外吩咐一声:“请种参军进来。”
片刻之后,种冽迈步跨入值房。身上青色官袍尚且未及换下,进门便立定身形,拱手行礼:“下官种冽,拜见使君。”
林昭见他这般拘泥礼数,轻笑一声,上前亲手将墙边一把椅子挪到案前,抬手拍了拍椅面:“种兄,坐下说话,不必多礼。”
种冽望着他亲自搬椅的举动,心头微动,却也没有刻意推辞,依言落座。坐定之后,他心中只觉十分踏实。他与林昭相交从不是靠着官场客套维系,当年林昭尚且是布衣白身之时,他便敢带着林昭出入种府,为其牵线奔走、帮忙采买一应物资。后来林昭出手帮他除去秦家那桩祸患,二人的交情早已经化作过命的信任。如今林昭身居知州兼经略使的高位,坐在这间值房之中,依旧唤他一声种兄,还肯亲自为他挪座,这份相待的心意,竟和当初二人在种府初见时分毫无二致。
林昭回身回到案后落座,开门见山:“种兄,我有一事想要和你商议。我打算举荐你来出任秦州签书判官厅公事。”
种冽闻言微微一怔。签判乃是州衙幕职官之首,手握联署签押之权,位次远在司理参军之上。他虽清楚自己和林昭交情匪浅,却万万没料到对方刚一上任,便将这般要紧的官职交到自己手上。他沉吟片刻,据实开口:“承蒙使君这般看重,种冽心中感激万分。只是签判乃是朝廷铨选授官,需经由中书省拟定除授,并非州衙能够自行决断。下官位卑言轻,怕是难以担此重任……”
林昭摆了摆手打断他:“这点你无需忧心。我会同莫通判一同联名举荐你,举荐奏疏今日便可发往东京朝堂。朝廷那边的门路,我自有安排把握。”
种冽听罢,心头微微一沉。联名举荐四个字落在耳中,意味着连莫宗岷也已然被林昭说动。他抬眼看向林昭,骤然发觉这位年轻经略使的城府手段,远比自己先前揣测的还要老练深沉。他没有在官职这件事上过多纠缠,转而问道:“使君方才到秦州立足尚且未稳,便急着调整州衙属官,想来心中是另有谋划吧?”
林昭看着他,点了点头:“种兄果然懂我。秦州一地的民政杂务,我打算尽数交由莫通判打理。我自身全部精力,要放在整军备战上面。”
种冽目光骤然一凝:“使君口中所言备战,目标是……”
“西夏。”
短短两个字,说得干脆利落。
种冽沉默片刻,抬眼直视林昭,问出了最核心的疑虑:“使君,下官斗胆一问,意欲对西夏整兵备战,是使君一己之念,还是朝廷定下的方略?”
林昭望着他笑了,笑意里裹着欣赏、坦诚,还有一股难以言说的笃定:“这是我和官家二人商定的事,眼下还并未在朝堂百官之中形成共识。”
种冽瞬间了然,这话的分量他听得清清楚楚。既不是林昭私自擅断,也不是朝廷明文决议,乃是天子与这位年轻经略使私下达成的默契约定。他深吸一口气,心中已然拿定主意,起身对着林昭正色拱手:“若是使君日后军事上缺人手,下官倒有一人可以举荐。”
林昭抬眉问道:“何人?”
“姚平仲。”
种冽的话音平稳清晰:“姚平仲,字希晏,陕西三原人士,出身西北世代将门。祖父姚兕、叔祖姚麟、伯父姚雄,养父姚古,全都是常年戍守西疆、威震边陲的大宋名将。他十八岁那年便在臧底河和西夏大军血战,斩获敌首极多,凭此一战扬名西北。后来跟着童贯南下平定方腊之乱,军功更是全军顶尖。奈何此人性子刚直耿介,不肯对童贯曲意逢迎、刻意讨好,一直被童贯刻意打压,多年来仕途郁郁不得志。”
他稍稍停顿,继续说道:“此番宋金交割燕京地界,姚平仲以宣抚司统制官的身份随行参与交割事宜。交割事了之后,他向宣抚司告假,返回熙河路探望长辈亲人,如今人尚在熙州,还未归队销假。”
林昭静静听着,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动,并未立刻表态。沉吟片刻,他道出心中疑惑:“种兄,我心里有一事始终不解。种家与姚家同为西北顶级将门,军中人人皆知两家素来存有隔阂嫌隙,你为何对姚平仲这般了解?”
种冽神色坦然,丝毫没有遮掩:“使君有所不知,种姚两家根本没有解不开的仇怨。外界传言的隔阂,不过是老一辈将领在用兵方略、戍守思路上各持己见罢了。两家时常互派将领到对方军中任职历练,绝非旁人谣传那般水火不容。三年前姚平仲曾在种家军任职,担任折冲军都指挥使,领着一千多骑兵击溃西夏主力,那一仗打得干脆利落,咱们种家军上下将士,没有一个不佩服他的,下官便是那时与他相识相交。”
他轻笑一声,接着说道:“相处时日一久便能看出,他虽生在姚家将门,却是个心口如一的豪爽汉子,最厌朝堂军中勾心斗角的龌龊勾当,一来二去,我们便成了至交好友。不光是我,使君还记得石家部的拔都鲁吗?拔都鲁也和姚平仲相识,当年我们几人在西北便常有往来。这些年我一直和他书信互通,他在燕京受童贯打压、仕途失意的境况,我比旁人知晓得都清楚。”
林昭听完缓缓点头,心中已然有了全盘计较。他不再纠结举荐姚平仲的话题,重新看向种冽,神色郑重:“种兄,等中书省的任命文书下达,你正式接任签判之后,我有一桩差事想要托付给你。”
种冽拱手:“还请使君吩咐。”
林昭说道:“秦州全州政务,我已经全权托付给莫通判处置。你接任签判之后,经手的公文该联署便联署,该核查把关便严格把关。民政琐事尽可放手交由莫通判打理,可但凡有涉及紧要内情、需要我知晓的动静,你务必第一时间通报于我。”
种冽瞬间领会了林昭的用意:让他暗中盯着莫宗岷。他没有半分迟疑,正色应声:“下官省得。”
林昭颔首起身:“那便辛苦种兄费心了。你先回去料理手头交接事宜,我这边也有要事,需要立刻动身外出一趟。”
种冽起身行礼告辞,走到门口时回头望向林昭,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待到种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林昭不再耽搁,当即传唤亲卫:“备马,收拾行装,我即刻动身前往熙州。”
夜色渐渐浓重,州学后院书房之中,烛火迟迟未熄。
莫怀渊坐在灯下,眉头紧紧蹙起,神色深沉,指尖一下下轻叩着座椅扶手,许久沉默不语。方才莫宗岷已经把今日值房内的谈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从林昭在城门口当众冷淡疏离,转头便和种冽亲近叙旧,再到进入值房直言两桩事务不予插手,抛出半年后筹备对西夏开战的惊人言辞,紧接着下放知州全权政务,要求二人联名举荐种冽出任签判,桩桩件件,没有半点遗漏。
书房安静良久,唯有烛芯偶尔炸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莫怀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他当真这般所言?竟打算把秦州知州一应权责尽数交到你手上?”
莫宗岷点头回应:“他确实是这么说的,只是提出要推举种冽坐上签判一职,命我和他一同联名保荐。”
莫怀渊缓缓颔首,沉思过后眼底浮出几分了然:“倘若他真心要把种冽安插在签判位置,那下放知州政务给你一事便是实打实的诚意。他断然不会把全州政务托付给你,却不安排人手从中制衡监察。”
莫宗岷沉吟道:“孩儿也觉得,此话应当并非虚言。”
话音一转,眉宇间又染上一层忧虑:“只是父亲,此事真假暂且不论。倘若他当真有意挑起边事、对西夏动兵,那便是擅启边衅,罪责极大。我身为通判,本就身负监察知州的权责,若是知情不上报官家,日后他果真起兵生事,我也要背上渎职的罪名。”
莫怀渊抬眼看了看儿子,缓缓开口:“他既然敢当着你的面直言此事,想来官家必然知情。只不过这件事还未拿到中枢朝堂议定,百官尚且不知情罢了。”
莫宗岷听罢心中稍稍安定,可随即又陷入纠结:“那孩儿应当如何行事?置之不理,日后恐担渎职罪责;若是据实上报,难免要和知州生出嫌隙隔阂。”
莫怀渊端起桌上茶盏抿了小口茶水,放下茶盏后语气笃定从容:“你只管写奏折上奏官家便是,只是措辞需讲究分寸,切勿掺杂你个人的主观评判,只原原本本陈述今日听闻的话语、他定下的各项安排,一字一句如实记述,不添半句褒贬论断。据实上奏本就是你的分内职责,他断无因此心生芥蒂的道理。”
莫宗岷听完心中豁然开朗,当即点头:“孩儿明白了,这就写一封奏折递往御前。”
话音刚落,莫怀渊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轻轻推到桌案中央,递向莫宗岷:“这份东西,你代为转交知州。”
莫宗岷满心诧异,接过折子展开一看,竟是一纸辞呈——父亲打算辞去州学教授一职。他惊愕抬头:“爹爹,您为何忽然要辞掉州学的差事?”
莫怀渊淡淡一笑,语气悠然闲适:“你妹妹一心想去京城东京逛逛,我打算陪着她一同前去。”
莫宗岷听完只觉得哭笑不得。他深知小妹莫清沅是父亲老来得女,自幼被万般娇宠,从小到大只要小妹开口所求,父亲从没有不应允的。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父亲宠溺女儿竟到了这般地步,为了陪着小妹远赴东京,连州学教授的官职都甘愿舍弃。
他无奈轻叹一声:“父亲,您实在太过纵容小妹了。”
莫怀渊笑着摇了摇头,并未接话,只把辞呈再往前推了推,语气淡然:“你只管把辞呈交到知州手上即可,其余琐事不必多言。”
莫宗岷望着桌上的辞呈,又看了看父亲脸上带着笑意的皱纹,终究没有再多规劝,点头应下:“孩儿记下了。”
他收好辞呈,对着父亲躬身一礼,转身离开了书房。
夜色已然深浓,莫宗岷回到自家府邸,径直走入书房。点亮烛灯落座案前,他闭目回想今日值房中和林昭交谈的全过程,年轻人说话的神态、语气、每一句言辞,都在脑海中反复梳理回味。
片刻之后,他提笔铺开奏纸,蘸饱墨汁,缓缓落笔书写奏折。
臣秦州通判莫宗岷谨奏:
新任秦州知州兼秦凤路经略安抚使林昭今日到任。臣率领州衙属官于城外迎候,一应礼数循例而行。林昭入城之后,单独传唤臣前往值房,谈及全州政务安排。据其亲口所言,往后秦州民政庶务,意欲交由臣多多分担打理,其自身心力将尽数投入整军备战之中。
臣询问其备战目标指向何处,其答复乃是西夏。
臣无从知晓朝廷当下对西夏拟定何等国策,此事干系边陲安稳,臣不敢隐匿不报,特此据实上奏,伏候圣裁。
臣莫宗岷谨奏
写完之后,他放下毛笔,将奏折通读一遍确认无误,通篇只客观记述见闻,没有半句个人观点与偏向性评价。待墨迹干透,便将奏折折叠封缄妥当。
他捏着封好的奏折,坐在烛灯之下,久久没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