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体上马!”
林昭的命令短促而清晰,在微凉的秋风中传开。
三百骑闻声而动,方才还散着气歇马的众人几乎是同一时间翻身上鞍。战马打着响鼻,甲片、鞍具、弓囊、刀环碰撞出一片细碎急促的响声,草原上的风也像一下紧了起来。
林昭目光扫过队伍中央那五十匹专门驮载铁鹞子甲具的马。
“铁鹞子甲,披挂!”
五十名最魁梧的骑兵出列,在同伴协助下套上修复过的西夏重甲。甲片撞击声沉闷慑人,当最后一顶带面帘的铁盔扣上,五十尊铁塔般的重骑立在队列前方,连战马都披着部分马铠,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林昭转向谢长风,抬手便把望远镜扔了过去。
“长风,你带五十名清河弩特战队员先冲上去,紧跟对方探马。”林昭声音不高,却句句咬得死,“拿望远镜盯死前头。要是发现对方聚居点,或者前头有大量敌军,立刻回报。”
“若遇小股骑兵,吃得下就歼灭。若遇大队,马上回撤。”
“明白吗?”
谢长风神色也收了收,点头。
“明白。”
林昭盯着他,又补了一句:
“不许恋战。知道你的任务是什么吗?”
谢长风咧嘴一笑,拨转马头,整个人已经松快起来。
“知道,我的任务诱敌深入——大王你来抓我啊,哈哈哈——”
笑声一路被风扯着往前飘去,越来越远。
林昭没理他的玩笑,很快收回目光,开始布阵。
“左翼,一百清河弩骑兵,由鲁黑虎统领,向左展开。”
“右翼,五十清河弩骑兵,五十轻骑,跟我走。”
“中军,五十铁鹞子,压在后面。”
“各队之间,保持五百步,不许乱。”
“剩余五十名轻骑兵看顾和收拢马匹。”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众骑便开始在草原上无声散开。左右两翼如一条缓缓舒展出去的长线,向侧面铺展;像一把随时能斜刺出去的刀;中间那五十名铁鹞子骑兵则沉默压后,甲胄深沉,连战马步伐都比旁人更重。
从高处看去,这三路骑兵就像一张正在草原上慢慢撑开的网。
网口向前,正对着那些零零星星探来的西夏骑影。
“压上去。”
林昭一勒马缰,三路人马便同时向前缓缓推进。
草原上的风越吹越紧。
谢长风那边跑得很快。
五十骑轻捷如风,贴着草浪一路向前,像一支从地平线上疾射出去的短箭。没跑多远,望远镜里那几个西夏探马果然有了反应。原本还在试探着往这边摸,等看清后头真有人追来,立刻拨转马头,朝北偏西方向疾奔。
“跑了。”谢长风一边策马,一边举镜又看了一眼,嘴角慢慢挑了起来,“还真是探路的。”
他没有急着贴太近,只带着五十骑死死咬在后头,始终保持着一个让对方看得见、却又甩不掉的距离。西夏探马跑得越快,他便也跟着提一点马速;对方稍一回头,他便故意咬紧一些,活像是要拼命追上一口吞掉。
这样一追,便追出了四五里地。
地势渐渐起了变化。
前头不再是一马平川的草地,而是微微抬高,形成一片高缓土岗。谢长风举起望远镜往前一扫,先是看见了探马消失在坡后,随即瞳孔便猛地一缩。
高坡之后,竟伏着一座大寨。
那寨子并不是真正的城池,却也绝非普通小部落可比。外围是一圈夯土垒起的土墙,高约一丈,虽称不上如何雄峻,却已足够把一大片聚居地圈在里头。墙后头,是成片成片的毡帐,一顶挨着一顶,密密麻麻铺展开去,粗粗一扫,怕是足有数百顶。
谢长风看得心口微微一跳。
这不是他上午扫过的那种二三十帐的小部落。
这是个大寨。
是真正能出几千人的大部落。
他下意识勒了一下马,身后五十骑也跟着慢了下来。前头那几个探马已经冲进了寨门,夯土墙上的人影开始晃动,显然寨中已经被惊动了。
谢长风举着望远镜,又看了一眼寨中那片密密麻麻的毡帐,随即便生出一个念头:
得回去报林昭。
这地方,找着了。
正当他要抬手下令拨马回撤时,前方那座大寨却忽然有了动静。
寨门,开了。
一股骑兵洪流汹涌而出!装备骑弓弯刀,队形锋矢状,速度正在提升——这是准备出击歼灭谢长风“这小股宋军”的架势。
谢长风眯起眼,大概一扫,心里便有了数。
几百骑。
“行啊。”他低声笑了一句,“真上钩了。”
显然,寨中那些人已经从探马口中得知,外头追来的不过是区区几十名宋骑。又是在自家寨门口,自然觉得吃得下,非但不想龟缩,反倒想着追出来狠狠干一把。
谢长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五十骑,忽然把手一挥。
“拨马!”
众骑立刻齐齐转向,朝来路奔去。
身后西夏骑兵呼啸追来,距离快速拉近。
谢长风不用回头,仅凭马蹄声的密集度和方位变化就能判断追兵距离。当年在特种部队,他们蒙着眼睛都能通过声音判断敌我态势。
“四百步……三百步……二百步!”他心中默数,突然大喝:“全体准备!转身!射!”
命令一下,五十名特战队员几乎同时在马背上拧身举弩,一轮攒射猛地扑了出去。
“嘣!嘣!嘣——!”
五十支弩箭在不到一百五十步距离内暴烈出膛!这个距离对清河弩而言几乎没有射失可能。
冲最前的三十余西夏骑兵惨叫着坠马!追击锋矢阵型顿时一乱。
“走!”五十名弩手射完即走,猛踢马腹重新向前疾驰。
另一边,林昭已经远远看见了前头马蹄溅起的那道烟尘。
谢长风回来了。
后头还真吊着一大串。
“来了。”
他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立刻下令:
“全体都有!”林昭声音平静穿透骑兵阵,“加速!左右两翼包抄!中军铁鹞子,准备突击!”
“吼——!”
二百五十名骑兵轰然启动!左右两翼的林昭和鲁黑虎部如巨鸟展翅,猛地向侧前方斜插迂回。与此同时中军也开始加速,五十铁鹞子重骑如一柄沉重战锤,对准追兵狠狠砸去!
谢长风发现本阵动向,厉声吼道:“队长接应了!回身缠住他们!”
五十骑划出优美弧线,猛地调转马头回身对向西夏追兵!又是一轮精准弩箭覆盖!
直到此时,西夏追兵才骇然发现中计!两侧烟尘大起,正面有骑兵加速冲来,更可怕的是那数十骑人马俱甲的铁鹞子重骑!
“铁鹞子?!宋军怎么会有铁鹞子?!”有西夏老兵惊恐嘶喊。
“中计了!撤!撤回寨子!”带队头目魂飞魄散地大喊。
然而晚了。
左侧鲁黑虎部切入退路,右侧林昭部封住旷野逃窜方向。正面,铁鹞子重骑开始冲锋!
“轰隆隆——!”
五十匹披甲战马同时启动加速,声势如山崩地裂!沉重的马蹄践踏大地,远处土寨似乎在微颤。他们平端起长达三米的重型骑枪,组成无坚不摧的钢铁矛阵,碾入惊慌失措的西夏轻骑群中!
“噗嗤!咔嚓!啊——!”
血肉横飞,骨骼碎裂!铁鹞子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硬生生犁开一条血肉胡同!紧随的五十名清河弩骑冷酷射杀着漏网之鱼。
崩溃在铁鹞子冲锋瞬间就已注定。
失去指挥、退路被截、侧翼被袭、正面遭遇无法力敌的重骑,这几百西夏骑兵彻底丧失战斗意志,哭喊着四散奔逃。但四面八方都是宋军骑兵和弩箭。大部分人在绝望中被射落马下,只有最外围十余人侥幸冲破拦截,没命地逃向洞开的寨门。
战斗很快结束。草原上留下近三百具尸体和无主战马,血腥气冲天
能真正逃出包围圈的,已只剩十来骑。
那十来骑拼了命地往大寨方向跑,背后还拖着零零落落的烟尘,活像几条漏网之鱼。谢长风还想追,被林昭抬手止住。
“不必追尽。”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座夯土大寨。
那十几骑刚冲回去,寨门便已急急闭上,墙头上人影乱窜,呼喊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显然,方才这一场大败,已经把寨中所有人都彻底惊动了。
林昭缓缓催马上前。
三百宋骑也随之逼近,停在那座夯土大寨的箭地之外。草原上的风吹得人袍角猎猎作响,身后地上横着的西夏骑兵尸体、逃散的战马和一路被追杀回来的狼狈痕迹,像一条鲜血淋漓的线,一直拖到寨前。
谢长风看着那圈夯土墙,再看看墙后那一片密密麻麻的毡帐,忍不住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哥,”他低声道,“这回是真找着大的了。”
林昭没说话,只眯起眼望着那座大寨,望着墙头那些惊惶奔走的人影。
片刻之后,他才淡淡吐出一句:
“这才是个像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