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顺军,隆德寨前
血把山坡上的草都染透了。
从清晨打到午后,西夏右路先锋卧善达的兵,像不知疲倦的狼群,一波又一波地冲。
这寨子卡在一处扼守河谷的要冲,墙是石砌的,不算高,但厚实。守寨的是个老都头,姓杨,跟了种家两代人,脸上刀疤叠着风霜。此刻他趴在垛口后面,左臂胡乱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还在往外渗。他咬着牙,眯着一只被血糊住的眼睛,死死盯着寨墙下。
泼喜炮轰了两轮了。
墙下,西夏兵已经架起了简易木梯。几百名披皮甲步跋子举着圆盾、弯刀嚎叫着向上攀爬,箭矢从他们身后穿过,钉在墙头木板上,发出“夺夺”的闷响。寨墙上,宋军士卒有的在扔滚木擂石,有的用长枪往下捅,更多的则是靠着垛口,用步弓向外倾泻箭矢。不断有人中箭惨叫着摔下墙头,也不断有西夏兵从梯子上跌落。
“都头!西墙!西墙快顶不住了!梯子上来人了!”一个满脸烟灰的年轻士卒连滚爬爬过来嘶喊。
杨都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厚背砍刀:“娘的,跟老子来!”
他刚带人冲到西墙段,就见一段垛口处,两个西夏兵已经悍然翻了上来,挥刀砍翻了近前的一名宋军。杨都头怒吼一声,合身扑上,厚重的砍刀带着风声横扫,一个西夏兵格挡不及,连刀带人被劈得踉跄后退,撞在另一个同伙身上,两人一起惨叫着摔下墙去。
但更多的梯子搭了上来。
“种帅的援兵呢?!援兵怎么还不到!”有士卒绝望地嘶喊。
十里外,野狼谷。
种师中立马在一处高坡上,猩红的帅旗在他身后被硝烟和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未着全甲,只套了护心镜和臂缚,脸上沾着灰土,但眼神沉静如古井,死死盯着前方谷地。
谷地中,厮杀正酣。
他派去救援隆德寨的两指挥兵马,刚出大营不到五里,就在这里被西夏大将野利遇宁亲率的一部精锐骑兵死死截住。野利遇宁显然看准了隆德寨是关键,不惜代价也要阻住援军。
谷地狭窄,宋军结阵而守,长枪如林,弩箭如蝗。西夏骑兵几次试图冲阵,都被密集的箭雨和如刺猬般的枪阵逼退,丢下数十具人马尸体。但宋军也冲不破西夏骑兵的封锁线,双方就在这狭长的谷地里反复拉锯、消耗。每一声惨叫,每一匹倒地的战马,都意味着救援隆德寨的时间又少了一分。
种师中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微微发白。隆德寨方向狼烟再起。他好像都能听到传来的、隐约却持续不断的喊杀与轰鸣。他知道杨都头撑不了多久。可眼前这支西夏精骑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着他的援兵。
“大帅!姚古将军那边有动静了!前军已出营二十里,看样子是想从侧翼逼野利遇宁退兵!”一名浑身汗水的斥候飞马而来禀报。
种师中目光一凝,望向通远军方向。姚古……这老杀才,终究还是顾全大局。
通远军侧翼,无名高地
姚古顶盔贯甲,立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庞大的身躯像一尊铁佛。他望着远处德顺军方向升起的烟柱,听着风中送来的隐隐杀声,浓眉拧成一个疙瘩。
“种师中这老小子,倒是挺能扛。”他低声骂了一句,听不出是赞是贬。
“大帅,前军三指挥已就位,是否按计划向前压迫?”副将在楼下请示。
姚古正要挥手下令,一骑探马如飞而至,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嘶声喊道:“大帅!紧急军情!西北二十里,发现西夏大队!打的是……是卓罗和南军司的旗号!主将似是嵬名阿吴!兵力不下万骑,正朝我军侧翼而来!”
“嵬名阿吴?卓罗和南军司?”姚古虎目圆睁,“好家伙,嵬名济家的精锐也调来了?这是防着老子去捅他腚眼儿啊!”
副将急道:“大帅,我军若再向前,侧翼必露给嵬名阿吴!是否让前军继续向前……”
“继续个屁!”姚古一声暴喝,打断副将,“老子是去给种师中那老小子解围,不是去送死!传令前军,立刻停止前进,依托高地,就地构筑工事!中军左右两翼向中央靠拢,给老子把阵势扎稳了!他嵬名阿吴不来便罢,敢来,老子就让他尝尝通远军硬弓的滋味!”
他望着德顺军方向,狠狠啐了一口:“种师中,老子被嵬名氏这头猛虎给拦下了!剩下的,看你自己的造化!”
西夏境内,部族大寨前
风掠过草原,带来浓重的血腥味和隐隐的哭泣声。那是从眼前这座夯土大寨里飘出来的。
林昭的三百骑,静静列阵在寨前一箭之地外。寨门紧闭,夯土墙头,影影绰绰站满了人,一张张涂着赭石彩绘的脸上,充满了恐惧、仇恨,以及困兽犹斗的狰狞。他们拿着弓箭,死死盯着寨外这些仿佛从地狱里杀出来的宋军骑兵。
尤其是那几十个矗立在阵前、人马俱甲、如同铁铸怪物般的“铁鹞子”。许多西夏人想破头也不明白,宋军怎么会有他们西夏最精锐的重甲骑兵。
林昭眯着眼,估算着距离。寨墙高约一丈,普通弓箭居高临下,射程会比平地上远些,但绝对超不过八十步。而清河弩……
他轻轻抬了抬手。
阵中,一百五十名装备了清河弩的骑兵,缓缓策马上前,在距离寨墙约一百二十步处停下。这个距离,已经在普通弓箭的极限射程之外,但对于清河弩而言,正是发挥精准杀伤力的最佳距离。
“目标,墙头弓箭手。”林昭的声音平静无波,“自由射击,压住他们。”
“嘣!嘣!嘣——!”
令人牙酸的弩弦震动声次第响起!特制的弩箭离弦而出,划过短暂的弧线,如同长了眼睛般,狠狠钉向墙头那些探出身形的西夏弓箭手!
“啊!”
“我的眼睛!”
惨叫声瞬间在墙头炸开!西夏人显然没料到宋军的弩箭能在这么远的距离上还保持如此可怕的精准和威力!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将弓拉满,就被激射而来的弩箭贯穿了皮甲、射穿了头颅、或是狠狠扎进胸膛!不断有人惨叫着从墙头跌落,或是向后翻倒。
墙头的箭雨顿时稀疏凌乱下来,幸存的弓箭手惊恐地缩回垛口后面,只敢胡乱向外抛射,毫无准头可言。
寨内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叫,似乎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怒骂。
就在宋军弩手持续压制,墙头西夏守军几乎不敢露头的时候——
寨内忽然传来一阵沉闷得古怪的声响,像是粗绳猛地绷紧,又骤然松开。
林昭脸色微变。
“散开!”
可还是晚了一瞬。
下一刻,几块斗大的石头呼啸着越过夯土墙,狠狠砸了出来!
轰!
第一块石头直接砸进宋军阵前,泥土和碎草炸得四处乱飞,一名弩手连人带马被掀翻出去,惨叫一声,半边身子当场塌了下去。第二块石头则擦着地面翻滚,撞中另一匹战马前腿,那马顿时哀鸣着扑倒,把背上的骑兵一并掼了出去。后头又是一块大石砸落,打得众人仓皇闪避,原本正死死压着寨墙的弩箭也顿时乱了一瞬。
鲁黑虎脸色一变。
“这是泼喜炮,寨里还有这玩意儿?”
林昭眼神已经沉了下来。
不能再拖了。
再拖下去,墙没开,自己这边先得多死几个。
他猛地回头。
“弩手!死压墙头!”
“谁敢冒头,给我钉死!”
说完这一句,他猛地一夹马腹,纵马便往前冲去。
“哥!”谢长风一眼就看见他动了,脸色骤变。
林昭根本没回头,只在马上探手入囊,一把掏出三颗手榴弹。风声呼呼从耳边刮过,前头便是那道夯土寨门。墙头上已有西夏人反应过来,拼命想往下射箭,可刚一探身,便被后头死死压上的清河弩射得一头栽了回去。
“掩护他!”谢长风嘶声大吼。
弩箭顿时更密。
林昭纵马直逼寨门,几乎已经能看清门板上的木纹和后头慌乱晃动的人影。他抬手,拔掉引线,三颗手榴弹同时脱手飞出,重重砸在门前。
林昭猛地拨马回转。
下一刻——
轰!
一声巨响。
寨门前烟尘、碎木、泥土和残肢一齐炸了起来。两扇厚重木门像是被人迎面狠狠干了一锤,先是猛地向内一震,紧接着便轰然崩裂。门轴断开,门板碎飞,后头试图顶门的西夏人更是被当场炸翻了一片。
整个寨门,开了。
林昭猛地勒马回身,眼中厉色一闪而过。
“铁鹞子——”
“冲寨!”
早就压在后头的五十名铁鹞子重骑闻令而动。
沉重马蹄轰然踏响,五十骑如一股黑铁洪流,直直撞向那片尚未散尽的烟尘。门洞之内,碎木横飞,血肉狼藉,侥幸没死的西夏人刚爬起来,便迎头撞上了这一波真正的重骑突击。
那已经不是冲阵。
那是硬碾。
最前头几名堵门的西夏壮汉连刀都没来得及抬起,便被披甲战马撞得横飞出去。后头有人举矛来刺,长枪才递到一半,便被重骑顺势挑开,紧跟着第二匹、第三匹战马已经继续冲进来,把门后那片试图重新聚拢的人群直接踩碎。
鲁黑虎看得热血直往头顶冲,抬刀狂吼:
“跟上!跟上!给老子杀进去!”
下一刻,其余骑兵也全压了上去。
寨中,顿时成了一锅滚开的血汤。
和草原上的开阔野战不同,这里到处都是毡帐、栅栏、牲口圈和乱跑的人。铁鹞子冲开门洞后,后续轻骑一股脑灌进去,立刻便和寨中仓促组织起来的西夏青壮狠狠搅在了一起。刀光乱闪,箭矢横飞,受惊的牛羊满地乱窜,撞翻人,也撞翻帐篷。有人在喊,有人在哭,还有人举着弯刀红着眼扑上来,转眼便被马枪钉翻在地。
谢长风带着五十名清河弩手冲进寨中后,几乎连阵都摆不开,只能边骑边射,见到哪一堆人多,便照着那一堆射过去。近距离之下,清河弩简直像阎王点名,一箭过去,往往便是连人带皮袄一并穿透。
鲁黑虎则彻底杀疯了。
这边一刀劈翻一个刚从帐后扑出来的西夏汉子,那边又纵马撞开一顶半塌的毡帐,揪着里面的人就往外拖。四周全是火光、烟尘和乱滚的人马,整个大寨像是一下被捅穿了肚肠,所有血、火、叫喊,都从里面泼了出来。而倒下去的不仅仅是西夏人。
“所有站着的人格杀勿论!”
林昭也杀红了眼。
少了顾忌的铁鹞子和后续冲进寨子的轻骑继续往纵深冲击,把整个寨中的抵抗一块一块冲散、割裂、踩碎。
时间一点点过去。
寨中的喊杀声也一点点变了。
先前的拼死抵抗,后来便成了凌乱。开始有人丢了兵器,转身往帐篷后头逃。有人一逃,旁边的人心气便立刻塌了。越来越多西夏人开始撑不住,或死或逃,原本还能勉强聚起的几股抵抗,也在宋骑不断穿插绞杀下彻底散掉。
寨中终于再没了成规模的反扑。
只剩零星的哭叫、哀号,还有四处乱窜的牲口。
风吹过来,卷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熏得人喉咙发涩。
林昭勒住战马,缓缓抬头。
夯土墙上,原本还在挥动的西夏旗号,已经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