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刘梅让我喂饭
进了腊月二十二,数九寒天,雪化了又冻,地上溜光。
我骑电动车,腿像没穿裤子一样,大腿根像夹着一块寒冰,只想尿尿。
老人们说得对:四九五九,冻死老狗。
周日,我只好早起,改坐公交去张老先生家做午饭。
天冷,我想着吃点热乎好嚼的,就包了牛肉洋葱馅蒸饺,熬了小米红枣南瓜汤,又拌了一盘酸甜心里美。
饭桌上,老先生吃得还好。
倒是卧房里的刘梅,闻着味儿,竟比平时安静些。
吃完饭,我照例把饭端进去。
她靠在床头,眼巴巴看着我,轻声说:“闺女……你,你给我喂两口吧。”
我身子一僵,心里那股别扭“噌”地就上来了。
说实在的,我拿的是做饭的钱,喂饭这活儿,不在我职责里。
脑子里一闪,全是她以前骂我“滚”、骂老先生“老不正经”的画面。
这会儿倒好意思让我喂饭了?
可她就那么直勾勾看着我,眼里竟透着期盼。
我咬了咬牙,心里骂了句“老不死的要出啥幺蛾子”,正犹豫,张老先生拿着勺子也进来了。
“闺女,她让你喂,你就喂喂她吧!”
我没说话,只点了点头,把托盘放下,坐到床边。
“大姨,张嘴。”
我舀了一勺南瓜粥递过去,她乖乖张嘴,咽下去,脸上竟露出几分满足。
不到十分钟,一碗南瓜小米粥、三个牛肉蒸饺,她吃得干干净净,饭量还真不错。
喂完饭,刘梅精神好些了,靠在枕头上,目光亮了些。
护工李大姐进来,拿来一盘橘子,把餐盘端走了。
第二节:陪聊
我正要走,她一把拽住我的手。
“闺女啊,”她声音沙哑,“我那小闺女小玲……跟你一般大,也是属牛的,今年五十七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四十五,她女儿五十七,属牛,正好大我一轮。
这老太太,糊涂账算得倒挺好!
她拽着我不放,我只得又坐下,心想:难不成还要我陪聊?再这样,下次我真不干了。
刘梅悠悠开口:“她嫁了个瑞士人,在瑞士安家了。我和老头子以前跟着她出去了几年……”
她顿了顿,像在费力回忆,“可我没文化,老啦,学不会那鸟语,女婿人虽好,可我……我不适应。在那边,就像个傻子。”
她握紧我的手,继续喃喃:“后来,我就回来了。回来没多久就脑中风……一开始还能动动,现在,全瘫了,整整十二年了。”
哦——刚才我还说她算糊涂账,原来她离开女儿时,女儿才四十五。
她对女儿的记忆,就停在了十二年前……
“她……一年能回来一趟。今年,还没回呢。”
刘梅声音越来越低,带了哭腔,“我想她呀……想得受不了,有时候就犯糊涂,就发疯……觉得这饭里,是不是也有人不想让我好……”
那一瞬间,她骂我的别扭劲儿,全散了。
我看着她满脸皱纹,忽然觉得她挺可怜。
我娘要是活着,今年也七十八了。
人不管有钱没钱,越老越活得可怜。
“大姨,”我把一瓣橘子递到她唇边,声音不自觉放软,“过年后,小玲她肯定就回来了。”
刘梅含着橘子,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滴在枕头上。
窗外是个晴天,阳光照在床铺上。
她喃喃自语,像对我说,又像对自己说:
“这天一阴,我这骨头缝里就像有蚂蚁在咬,心里就慌……以前那几个保姆,一听变天就怕,干两天就跑了。她们不懂,我也不是故意要骂人……我就是……就是管不住自个儿的嘴。”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竟难得清明:
“闺女,大姨清醒的时候,心里明白着呢。我知道你们都不容易。”
护工大李姐抱着洗好的床单进来,笑着说:“但愿您老人家每天清醒,不然我们真受不了!”
我应了一声,心里有些发堵。
第三节:老人的回忆
她望着窗外,声音飘忽,像穿过几十年光阴:
“我和建国……我们年轻那会儿,可不是这样的。”
“他是下乡知青,那年才十七,家里遭了难,成分不好,瘦得像根豆芽菜。我是村长的闺女,十六,正是傻的时候,看他写一手好字,心就动了。”
大李姐一边整理床单边插话:“小王,好好听听刘梅姨的爱情故事吧,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刘梅嘴角微翘,露出一丝少女般的羞涩:
“那时候日子苦啊,可心里甜。他在河边教我认字,给我念城里的书。他说,他这辈子要是出得去,一定带我走。”
“后来,他考上了大学。我爹不同意,说城里人靠不住。可他没抛下我。他走的时候跟我说,‘等着我,等我安顿好,就来接你。’”
她顿了顿,费力吸了口气,眼里满是怀念:
“他真的回来了。毕业分配了工作,他就回来接我了。没嫌弃我是农村出来的,没嫌弃我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他把我和闺女接到了城里,给了我一个家。”
讲到这儿,刘梅眼眶红了,浑浊的泪顺着皱纹流下来:
“那时候的他,叫我‘梅’,我叫他建国哥。谁能想到呢……谁能想到,那个年轻的梅,后来会变成这样……”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神又开始涣散,仿佛又被拉回痛苦的现实。
我站在一旁,心里翻江倒海——
这个刘梅口中心心念念的深情丈夫,他,果然是张建国,那个毁了李淑娟的男人。
“……呼噜呼噜呼……”老太太打起了呼噜。
我退出房间,一看墙上挂钟,三点五十分。
本想着十点过去,一点钟就该撤,结果被刘梅一闹,硬生生磨到这会儿,三个钟头悄没声地过去了。
我穿好衣服出门,冷风一吹,心里盘算:
这“周末私厨”干得有点越界,超时太多了。
刚出门,身后有人喊:“王姐,你回来一趟!我姑叫你。”
一扭头,是刘伟站在门口。
第四节:赠银手镯
这老太婆又要干啥?这个点还不让我走……这钱真不好挣!我心里嘀咕,心情一下不好了。
“刘伟,有啥事?”
“你回来,我姑叫你,我也不知道……”
我不情不愿地折回去。
护工大李姐扶着刘梅坐在床上,背后垫着靠垫。
我调整表情,挤出一个笑:“大姨,你有啥事吗?”
“闺女,你过来!”
她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只银镯子,上面錾着缠枝莲纹,看着有些年头了。
“闺女,拿着。”她把镯子往我手里塞,“我挺喜欢你。你心细,饭做得好,人也……厚道。”
我手一缩:“大姨,这可使不得!您心爱的首饰,我怎么能要?”
“给你你就拿着。”刘伟也劝,“这是我姑结婚的陪嫁,我爷爷说,那时为了给我姑姑办嫁妆,他卖了一头老黄牛才打了一对镯子。我姑姑舍得给你,是你的福分。”
刘梅点点头,眼神里带着恳求:“我那俩闺女,都不在身边。今天跟你投缘,你就当是大姨给你的。”
那一刻,我心里的烦躁,忽地没了。
我双手接过那只银镯子。
“大姨,您放心。只要我不忙,肯定来看您,给您做好吃的。”
她笑了,那张脸笑得像盛开的菊花。
从张家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下午四点多的冬日,太阳像没力气似的,挂在灰蒙蒙的天上。
我揣着那只镯子等公交车,下午的风更冷了,我裹紧围巾。
张建国、刘梅、李淑娟……
这三个人的名字在我脑子里来回绕,像一团乱麻,越绕越迷糊……
“……嘀嘀……”
——18路公交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