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七十多岁,身板直挺,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眉毛浓而微白,微微上扬,那双深邃的眼睛看过来时,仿佛能照进人心里去。
“刘伟,你给找的阿姨到了吗?”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
楼上忽地窜下个小伙,看见老先生,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收了个干净,点头哈腰地直往前凑。
“到了,到了,姑夫。”那小伙瞬间像换了个人。
我应了一声,心里却咯噔一下——这老先生的眉眼,怎么瞧着这么熟?像是在哪见过似的。
一上午干活,我魂不守舍,在脑海中寻找张老先生的影子,到底在哪儿见过呢?可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七十多岁的张老先生,耳背却温和。“小王,中午给咱做点啥?”他凑过来问。
我定了定神,这冷天吃热汤莜面是我的拿手饭,便回道:“大爷,我给您做莜面可以吗?”
“哎哟,莜面好啊!”他眼睛一亮,“我就喜欢吃莜面,那是咱内蒙人的魂儿。”
我忙活了一阵,蒸了羊肉汤,蒸了土豆茄子,还特意蒸了西红柿酱,拌了一个黄瓜丝和心里美的凉酸汤,呛了个花椒油。
羊肉汤上桌时,香菜切得碎碎的往热汤上一撒,那香味挠一下就出来了……
老人连连点头。“就是这个味儿!”
他用莜面沾着土豆块,茄子泥,羊肉汤……
“香!闺女,你这手艺,勾起我儿时的记忆了。”
这老先生香的把我“小王”的称呼都改成“闺女”了。“哎呀,别忘了放这个西红柿酱!”我把西红柿酱给他舀了一勺。
“对对对,再加点辣椒油,大蒜最好了,可惜,我现在吃不了辣的了。”
老人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大块的放着莜面…
看着他满脸满足的样子,我心里琢磨着,老先生吃得高兴,我这五天工钱就算稳了。
可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拐到了那个小伙子身上。他说“干好了有奖励”。
奖励我啥呢?
要是大方点,能给我包个大红包,200也好,或者是冰箱里那么多羊肉,给我一块?我回去给大强子也蒸莜面吃?
我越想越觉得这趟没白来,手里的活计也觉轻快了几分,连卧室里老太太发出的哼唧声,都没那么刺耳了……
“小王,你也吃啊?”老先生夹起一筷子莜面,抬眼看我,眼神里带着长辈的温和。
“老先生,您先吃,我一会儿吃。”
“那哪儿行,你忙活半天了,赶紧坐下,尝尝你自己的手艺。”
我拗不过,拿了个小碗,只好在他对面坐下。
他把一个大碗往我这边推了推,“吃莜面就得拿大碗,不然调不开味儿!”
我眼睛忍不住往卧室瞟:“那……大姨那怎么办?”
“一会儿我吃饱再说,她只吃我端过去的饭。”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补充了一句:“你做的这口味,正合刘梅的心意,她肯定能多吃几口。”
“哎,好嘞。”我低下头,扒拉了一口莜面,这羊肉汤还真香。
吃完饭,老先生站在卧室门口,回头冲我点点头,
我端着托盘走了进去。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老人味。
床上的老太太不太瘦,也不太胖,皮肤白净,眼睛半睁着,盯着天花板。
我把饭菜放在床头柜上,轻唤道:“大姨,吃饭了。”
她没反应。
“大姨,我扶你起来,”我正要伸手去扶她,
“哎,老伴儿啊,这闺女做的莜面可好了?你让她喂你吧。”
谁知她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头猛地一缩,用力地往另一侧别过去,眼皮死死地阖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滚……不用你……”
吓得我浑身一哆嗦,一只手险些打翻床头柜上的那碗莜面。
“哎,还是不行,我来吧!”先生向我笑笑。
“老伴儿,我来喂你。”老先生轻言细语地说着,走上前,弯腰,托起老太太的肩膀,将她扶坐起来。
“小王,你先去洗碗吧!”这里我来。”
我退后两步,转身退出了房间……
身后传来老太太的声音。“我不要别人喂,有毒”
老先生在里头低声哄着:“慢点,小心烫……对,张嘴……”
我进厨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