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金萍,是在京市机械厂大院里长大的孩子里,没有人不知道我爸是厂长。
从小我走到哪里都是焦点,谁家孩子不羡慕我?
我家住的是独栋小楼,我穿的是友谊商店买来的衣裳,我吃的零食是别人见都没见过的外国巧克力。
我妈是厂妇联的主任,走到哪儿都有人笑脸相迎。
我习惯了被捧着、被顺着、被让着,习惯了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习惯了说一句“我想要”,就有人把东西送到我面前。
我以为大学也会是这样。
直到京大开学,我遇到了那个叫叶小小的人,从此一切都变了。
开学那天我妈陪我去报到,司机开着厂里的车把我们送到校门口。
我妈挎着她心爱的皮包走在前面,我穿着新做的红色呢子外套,烫了头发,涂了点口红,觉得自己走到哪里都是最出挑的那个。
报名、分宿舍、领东西,一切都很顺利。
我推开306宿舍的门,看见靠窗的那个上铺空着,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床上。
我心里已经决定了,那就是我的床。
可是那床是周敏的,她上海来的,穿着一件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说话带着软绵绵的南方口音,但语气硬得像铁。
她说那个铺位是她的,不换。
我从小到大没被人这样顶撞过,我说我跟你换就是看得起你。
她说,你用不着看得起我,你算哪根葱。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我妈在旁边打圆场,说算了算了,再看看别的铺位。
我忍着气,想着算了,不跟这个上海人计较。
然后我看见了周敏对面的那张上铺。
床铺已经铺好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是素净的浅蓝色,枕头旁边放着几本书。
铺位的主人却不在。
我妈说,这个也不错。
我想着先把东西挪开,占了再说。等人回来了,生米煮成熟饭,看你能怎么样。
就在我伸手要去拉那张被子时,一声呵斥传来。
“住手。”
声音从门口传来,吓得我一个激灵,我回过头,看见了叶小小。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衬衫,外面罩着浅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扎成一条马尾,不施半点脂粉,就那么站在门口。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人,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眉眼清冷如画,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我愣了一下,我妈也愣了一下。整间宿舍都安静了。
我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瞬间,想从那张脸上找到哪怕一点点瑕疵,但我确实都找不到。
她的好看是不讲道理的,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了鞘的刀,寒光凛凛,你还没靠近就被划伤了。
她从门口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自己的铺位前,看了一眼。
被子等东西都还在,还没被碰过,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但那种“没有表情”本身就是一种最重的嘲讽,是你在一个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的人脸上才能看到的那种空旷和冷淡。
“这是我的铺位,你如果对自己的铺位不满意,可以去找老师换宿舍。我是不会换铺位的。”
我的脸上挂不住了,我妈也挂不住了。
她是机械厂的厂长夫人,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
在这个小姑娘面前,我提出来的换铺位被拒绝了,她拿出巧克力缓解矛盾也被拒绝了,她那张走到哪里都好使的脸,在这里不好使了。
我妈拉着我走了。
出了宿舍楼,她说,回去让你爸查查,这个叶小小什么来路。
我爸是机械厂厂长,在京市的人脉还可以,查一个大学新生的背景,不是什么难事。
消息很快回来了。
叶小小,津市人。母亲叶岚,为抢救国家资产牺牲了。
父亲沈建国和继母王秀芬,都被下放牛棚。
也就是说,她是一个没有背景的人。
没有父亲撑腰,没有母亲庇护,没有家产可以倚仗,在京市这个地界上,她什么都没有。
除了那张脸!
就凭这张脸,她凭什么拒绝我?凭什么让我在全宿舍人面前下不来台?
我不甘心!
我从小就没有输过,更不能输给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
大一的课程不重,我住在校外亲戚家,不怎么回宿舍。
我不想看见叶小小,不想看见林悦,不想看见周敏。
那几个人的脸,我一个都不想看见。
直到那个姓张的男人找到我之后,我又搬回了宿舍。
他说他姓张,叫什么名字我没有问,他也没有说。
他说他们需要一个人盯着叶小小的行踪,她什么时候出学校,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他说这件事办成了,他们可以帮我教训叶小小。
我没有犹豫,立马点头答应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跟踪叶小小。
不是我想跟踪她,是我想看到她倒霉。
我想看到她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裂缝,想看到她从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上摔下来。
想让她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光有漂亮的脸蛋是不够的,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你什么都不是。
我跟踪她跟得很小心,至少我以为很小心。
她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隔着几十米的距离。
她拐进胡同,我贴着墙根走;她停下来系鞋带,我假装看路边的橱窗。
我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心里甚至还有几分得意。
我不知道的是,她其实早就发现了我。
我不知道她的神识从一开始就锁定了我,不知道我自以为隐秘的那些跟踪,在她眼里就像小孩子过家家。
我通过跟踪她知道了,她在学校附近有一个小院子,刚开学她并没有住在那里。
那里现在住着一个叫沈老三的男人,和他的老婆孩子。
这些我自以为了不起的情报,其实是她想让我知道的。
她本来就想让我把这些消息传递出去。可是我却跟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