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进站了。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的声响从远处传过来,越来越近。
站台上的人群开始往前涌动,像一条被搅动了的水流,裹挟着每一滴水朝车门的方向涌去。
叶小小拎着那包吃的,林悦背着帆布包。
张磊帮她拎着他带来的那包东西,送他们上车安顿好后,又跑了下来,站在车门口,对已经上了车的林悦说了一句什么。
站台上的嘈杂盖过了他的声音,林悦没听清,张了张嘴要问,张磊已经转身跑了。
他们把东西放好,林悦趴在车窗上,朝站台上的张磊挥手。
张磊站在站台上,一只手举得高高的,在空中使劲地挥着。
他的嘴张着,在说什么,声音被火车启动的汽笛声吞没了,但叶小小从他的口型中读懂了,让林悦到了给他打电话。
火车缓缓开动了,站台开始后退。林悦趴在车窗上,一直挥着手,张磊也跟着火车走,从站台中央走到站台边缘,直到被站台尽头的水泥柱子挡住了去路,才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手臂还举着,一直举到最后一节车厢从他眼前掠过。
顾承泽没有挥手。
他站在张磊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一直落在那扇车窗上。
叶小小的侧脸从窗口中一帧一帧地移过去,像旧电影里被慢放的镜头,每一帧都定格在他眼底。
她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坐在窗边,跟林悦说着什么。
阳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她侧脸上,头发被光染成了深栗色,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看着她,直到那片阴影连同整列火车在他视线尽头缩成了一个针尖大的光点,然后彻底消失了。
张磊转过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人都走远了。”
顾承泽收回目光,没有接话,转身朝站台出口走去。
张磊跟在后面,还在念叨着什么,他没有听,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个画面
——叶小小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脸上,火车载着她往南去了。
他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像一个人在数着日子,等她回来。
火车上,叶小小靠在窗边。
绿皮火车的速度不快,窗外的景物从眼前滑过去,慢悠悠的,像一幅被慢慢展开的长卷。
田野一块接一块地从窗外掠过,刚收割过的麦茬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
村庄在远处安静地卧着,炊烟袅袅。
偶尔有一条小河从铁路桥下穿过,河水在阳光下闪着碎银一样的光。
林悦坐在对面,已经拆开了一包饼干,咔嚓咔嚓地嚼着,嘴角沾着饼干屑。
她一边吃一边看窗外的风景,时不时发出一声感慨。
“你看那片地,种的全是玉米。”
“那村子的房子真整齐,跟我们当年下乡的地方差不多。”
叶小小应着她,目光落在窗外更远的地方。
她在想三年前,三年前她也是坐着这样的绿皮火车,从津市往北去,去到那个叫上河村的偏僻地方。
那时候她刚穿越过来不久,她刚开始修炼,心里还压着原主那些仇恨。
沈家的算计,原主的遗愿,那颗不甘的灵魂在这个世界里留下的最后体温。
她独身一人,前面是未知的,后面是回不去的,中间只有一列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地载着她往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现在不一样了。
身边的人正咔嚓咔嚓地嚼着饼干,嘴角的碎屑掉了满桌。
还有站台上那个没有挥手,但目光一直追随着的人。
还有父亲那边的亲人,她不是一个人了。
原主的心愿早已了结。
那些欠她的,叶小小替她一笔一笔地讨了回来。
沈家散了,周志远倒了,沈老头被抓了,沈建国和王秀芬困在牛棚里。
当年那个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女孩,可以安息了。
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要替别人讨的债了。
剩下的日子,是她自己的。
她要去南方看看,看看那边现在是什么样子,工厂、市场、街道上的人,每一处细节都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她要把那些散落在各个角落的信息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拼成一幅完整的图画。
手里那些铺面囤得差不多了,等政策再放开一些,等个体户真正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那些铺面就会从沉睡中醒来。
那座五进的大院子,等大学毕业她就搬过去住。
沈老三已经把施工队找好了,木匠、瓦匠、油漆匠,都是他一个师傅一个师傅打听过来的,手艺好,人也本分。
等她从南方回来,那座院子就要开始动工了。
她可以在这个院子里过上它躺平的生活了。
这一世,她不再是那个在修仙界渡劫失败的修士,也不再是原主那个被欺负到咽气的叶小小。
她是站在时代风口上的人,手里握着的不是法器,是这个时代最值钱的东西——信息。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着。
林悦把饼干吃完了,把手上的碎屑拍到桌板上,又从网兜里掏出一个咸鸭蛋,在桌沿上磕了磕,剥开,蛋黄是橘红色的,流着油,她用筷子挑了一点送到叶小小嘴边。
“尝尝,我妈腌的,可香了。”
叶小小低头吃了那筷子蛋黄,咸香的油脂在舌尖化开。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远处的地平线上,夕阳正在慢慢地往下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块被人调了色的画布。
田野、村庄、树木、电线杆,所有的景物都在那片暖色的光里变得柔和了,宛如一幅色彩亮丽的油画。
火车载着她和她爱的人,朝着那个她早已看清的方向,稳稳地驶去。
车厢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把人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林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上铺去了,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盏灯发呆。
“小小,我们到南方要待多久?”
“看情况,十天半个月吧。”
“那回来的时候,张磊会不会来接站?”
“你问他去,我又不是他。”
林悦笑了一声,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绵长。
叶小小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慢慢沉入了梦乡。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嘴角还留着那弯没有收干净的弧度,在月光里淡淡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