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张的男人很满意我提供的信息。
他说会派人去确认,让我继续盯着。
我以为我在帮他们做事,以为等他们办成了事,就会帮我教训叶小小。
我甚至在电话里问过他,他说“放心,这事办成了就帮你教训她”,语气很随便,随便到让我心里不太踏实。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我已经上了这条船。
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过了很久,姓张的男人再也没有打电话来。
我给他留的那个号码拨过去,没有人接。
再拨,还是没有人接。
后来就变成空号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出事了。
我躲在宿舍里,不敢出门。
门外的走廊上每一次有人走过,我的心都会提起来,提到嗓子眼,半天落不下去。
李秀英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
周敏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叶小小已经跟学校请了长假,现在很少来宿舍,我见她的机会越来越少。
偶尔见面,她看见我的时候跟以前一样,不冷不热的,不多看一眼,也不多给一个表情。
但越是这样,我越害怕。
她越是平静,我越觉得她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我在跟踪她,知道了那个姓张的男人,知道了我在电话里说的每一句话。
她什么都知道,但她就是不说。
她不说,我就更害怕了。
那种悬在半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恐惧,比任何惩罚都更让人窒息。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没有人来找我,没有人问我话,没有任何关于那个姓张的男人的消息。
一切都风平浪静,像是从来没有过那个人,从来没有过那些电话,从来没有过我趴在叶小小院门口偷听的那些事。
但我却忘不掉。
那些事像刻在我脑子里的疤,越是想抹掉,越清晰。
我忘不掉我趴在门板上听到沈老三叫叶小小“小小”,问她认亲的事定了没有。
我忘不掉叶小小打开门看见我蹲在墙角时那个冷冷的眼神。
我忘不掉那些在电话里说出去的每一个字。
大学四年,我是在恐慌中度过的。
我把这种恐慌藏得很好。
至少在别人眼里,我还是那个骄傲的、嘴硬的大小姐。
我跟人吵架从来不会输,用最刻薄的话怼回去,脸上的表情永远是“你们不配”。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每次从叶小小床前走过的时候,我的脚步会不自觉地放轻。
每次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走近,我的心都会先于我的理智缩紧。
我害怕她!
不是怕她会对我做什么,其实,她从来没有对我做过什么。
是怕她那双什么都能看透的眼睛,是怕她那种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的沉默。
四年,一千多个日夜。我看着她拿了四年的年级第一,看着她被系主任称赞,看着她的名字在学校公告栏上被红笔圈出来。
我看着她开了店,买了房,在这座城市里扎下了根。
我看着她从那个穿着素白衬衫的新生,变成了京大校园里一个谁提起都要竖大拇指的人物。
而我,我还在这里。
还在用我爸的名头撑场面,还在用那些刻薄的话给自己壮胆,还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为四年前做过的那些事夜不能寐。
毕业那天,我站在操场上,看着叶小小穿着学士服站在阳光下。
她笑了一下,不是对着我笑,是对着林悦笑,对着那些真心为她高兴的人笑。
那笑容很好看,让人移不开眼。
我在人群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开学第一天,她站在306宿舍门口的样子。
她没变,她还是一样的从容,一样的清冷,一样的站在人群中就让人移不开眼。
但我变了……
我才明白,那些我以为的背景、资本、靠山,在真正的实力面前,什么都不是。
叶小小从来不需要谁为她撑腰,她自己就是自己的靠山。
我花了四年,才想明白这个道理。
那天叶小小走出操场的时候,从我的身边走了过去。
她没有看我,没有停下,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风把她的学士服吹起来,扫过我的小腿,然后她就走远了。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从今以后,我大概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毕业典礼散场的人潮完全吞没。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片被梧桐叶剪碎的天空,忽然想起我爸说的那句话:
“萍萍,有些人你惹不起。”
我当时不信,但现在信了。
我后来去了一个普通的工厂,当了一名普通的会计。
我爸那个机械厂厂长的位置在我毕业那年换了人,我妈妈也从妇联退了下来。
那些年靠着父亲的职位得到的一切优待,在父亲退休以后自然而然地退了回去,像退潮后露出的沙滩,什么浪花都没留下。
我每天坐在财务科的办公桌前对着账本拨算盘,偶尔会想起很久以前在友谊商店买外国巧克力的日子。
那盒巧克力被叶小小拒绝以后,我再也没有买过。
不是不想买,是不敢再想起那天。
打开箱子翻到最底层压着一本毕业照,照片上我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笑容僵硬,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目光越过一排排肩膀落在第一排中间那个背影上,定了几秒,合上了相册。
我把相册塞回箱子最底层,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抿了一小口。
转头看见五斗橱上立着的那面小圆镜里浮出一张脸,二十八岁的脸,眼角已经爬上了细纹,嘴角往下撇着,法令纹很深,像一条干涸的河道刻在那里擦不掉。
我想笑一下试试,弯了弯嘴角,比哭还难看。
索性放下镜子不看了,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条灰扑扑的胡同,对面人家的屋檐下挂着一排鸟笼,画眉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叫得正欢。
远处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巷口经过,“叮铃铃”按了两下铃铛。
巷子尽头有一棵槐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把半条巷子都罩在荫凉里。
我看着那棵槐树觉得眼熟,恍惚了一下才想起来,京大门口也有一棵槐树。
我收回目光,关上窗户,把那棵槐树关在了外面,然后拿起桌上的算盘,继续拨那些永远拨不完的数字。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着她听不清也听不懂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