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外,虎贲军新兵训练营地。
陈二柱刚带着新兵跑完五公里,浑身是汗,蹲在操场边喝水。他身上的军装湿透了,贴在脊背上,北风一吹,凉飕飕的。他正要仰头把最后一口水灌进去,忽然,地皮开始发颤。搪瓷缸"叮叮当当"抖起来,水洒了一裤子。
"咋回事?地震了?"旁边一个新兵跳起来。
陈二柱站起来,朝营地外望去。
先是一道黑线。
然后是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最后是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
数百辆卡车排成长龙,从南边开过来,一眼望不到头。
车头扬起的尘土遮了半边天,像一条黄龙贴着地平线翻滚。
营地里,一个新兵蛋子挤到最前面,踮着脚,瞪着眼,数了起来:
"一,二,三,四……"
数到二十,他就乱了。
后面的车一辆接一辆,像河一样流不完,哪有头?
他张着嘴,忘了合上。北风灌进去,吹得腮帮子鼓起来,像个蛤蟆。
"他娘的……"他合上嘴,咽了口唾沫,"这得多少钱啊……"
车队最前面是几十辆满载的卡车,车厢里码着长条木箱,箱子上印着德文。
后面跟着拖车,拖车上蒙着帆布,帆布底下是炮管和坦克的轮廓。
再后面是油罐车、弹药车、粮车,一辆接一辆。
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大,震得人胸腔发麻。
营地里的新兵全跑出来了。有人爬上墙头,有人站在房顶,有人干脆往营地外跑,想凑近了看。
老兵们蹲在路边,看着车队,一句话说不出来。
一箱箱98K步枪被搬下来,崭新的枪身涂着防锈油,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
一箱箱子弹木盖被撬开,黄澄澄的弹壳扎得人眼疼。
有人忍不住伸手去摸,被后勤兵一巴掌拍开:
"爪子拿开!碰掉一块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陈二柱走到一辆刚停下的卡车旁,伸手摸了摸车厢上的木箱。
木箱冰凉,板子厚实,上面印着他不认识的德文字。
司机从驾驶室里跳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让让。这车弹药要卸到三号库。"
"这车拉的是啥?"
"子弹。一车两万发。"
陈二柱愣了一下:"多少?"
"两万发。"司机咧嘴一笑,"后面还有四十七车。自己数去。"
陈二柱站在原地,没说话。
他想起那年冬天。
参加虎贲军前,全连分子弹。
连长手里攥着一把子弹,一颗一颗地数,数到谁算谁。
轮到他的时候,三发。
他领了三发子弹,舍不得打,揣在怀里,用体温捂着,怕潮了。
后来打起来,三发子弹打完了。
他拎着大刀片,冲上去的。
三发。
现在,一车两万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当年握过大刀片,握过烧火棍一样的烂枪。
现在,他站在这儿,看着一车两万发的子弹。
"他娘的……"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在骂谁。
车队从清晨一直卸到黄昏。
最后一辆车开进营地时,天已经擦黑了。
陈二柱站在路边数了数——他数到两百就数乱了。
后来问后勤处,才知道当天到了三百八十辆卡车的物资。
晚上点名的时候,营长站在队列前,手里攥着一张纸,声音有点抖:
"今天到的物资,够咱们全营吃半年。枪、子弹、炮弹、军装、大洋,什么都有。从今天起,咱们可以继续豪横的打仗了。"
营房里没人说话。
可那晚上,很多人都没睡着。
第二天上午,新兵们正在操场上练队列。
忽然,北边的天空传来一阵沉闷的嗡嗡声,像有一大群蜜蜂从远处飞来。
"飞机!"有人抬头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仰起脖子。
北边的云层下,一大群黑点正在往南移动。
起初只有几十个,后来越来越多,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有人数数,数到五十就数不过来了。
"那是咱们的飞机?"一个新兵声音发颤。
"别瞎说!"旁边老兵嘴上硬,"肯定是日本人的!咱们哪来这么多飞机?"
手却不自觉地摸向了枪。
可飞机没有扔炸弹。
它们排着整齐的编队,从营地上空掠过,然后开始降落。
营地西边刚修好的野战机场上,地勤人员挥舞着旗子,一架接一架的飞机稳稳落地。
Bf-109战斗机,斯图卡俯冲轰炸机,运输机。
一排排停在跑道上,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新兵们全跑到了机场边上,隔着铁丝网往里面看。
一架斯图卡正从跑道上滑过来,机头高高昂起,引擎的轰鸣震得人耳朵发麻。
一个新兵看得太入神,脸贴在铁丝网上,鼻尖都挤扁了。
他嘴里念叨:"我滴个娘……这飞机……跟书上画的不一样……"
"咋不一样?"旁边有人问。
"书上画的是假的。这是真的。"他咽了口唾沫,"真他娘的大。"
旁边一个老兵接话:"你见过书上画的飞机?"
"见过!我以前在地主家扛活,他家少爷有本画册,上面就有飞机。"
"我那时候想,这玩意儿能飞?打死我都不信。"
"现在——"他指了指跑道,"我自己这边也有了。"
当天下午,机场地勤清点完,报上来一个数字:
当天转场到位的飞机——四百八十架。
比长城会战那批,多了一倍。
第三天,轮到了坦克和大炮。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新兵们就被一阵奇怪的声响吵醒了。
那声音又低又沉,像有人在用巨锤一下一下砸地。
营房的玻璃窗在嗡嗡发抖,炕桌上的搪瓷缸跳来跳去。
有人骂骂咧咧地爬起来:"谁他娘的半夜夯地基?!"
话音没落,第二阵声浪就来了,震得屋顶的灰簌簌往下掉。
陈二柱披上衣服跑出去,刚出门就愣住了。
营地北边的空地上,黑压压一片铁疙瘩正在列阵。
坦克。一排接一排。
炮管指向天空,在晨曦中泛着冷铁的青光。
车体方正,炮塔圆润,履带碾过的地面上留下深深的两道印子。
坦克兵们从车体里爬出来,满身油污,嘴里叼着烟卷,像个刚从地底下钻出来的矿工。
坦克后面是自行火炮,再后面是拖曳式重炮。
75毫米野战炮,150毫米榴弹炮,一排排拖过来,炮管在晨雾里像一片钢铁森林。
一个年轻新兵站在营房门口,手里还攥着牙刷,牙膏沫挂在嘴角。
他就那么站着,牙刷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像被人点了穴。
过了好半天,他才合上嘴,咽了口唾沫:
"这……这得多少门炮啊……"
旁边一个老兵叼着烟,眯着眼数了半天:
"别数了。数不清。"
新兵们跑过去,围在警戒线外看。
一个坦克兵从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他们吹了声口哨:
"看啥看?没见过坦克?"
"没见过这么多坦克!"一个新兵扯着嗓子喊。
坦克兵笑了:"这算啥?后面还有呢。三天三夜也卸不完。"
新兵们站在原地,看着坦克一辆接一辆开进营地,开到指定的停放位置。
车场不够用了,临时把操场腾出来。
操场停满了,又把靶场腾出来。
到下午,整个营地北边全被坦克和火炮填满了。
从营房窗户望出去,眼里全是钢铁。
一个老兵站在营房门口,看着满眼的钢铁,忽然说了一句:
"咱要是早半年有这些东西……"
他没说完。
五天之后,后勤处把入库清单报给了徐长河。
徐长河拿着清单进了指挥部,手都在抖。
"总座,清点完了。"
"念。"
"卡车四百辆。坦克八十辆。重炮一百二十门。野战炮两百门。步枪九万八千支。轻重机枪三千挺。迫击炮一千门。子弹一千两百万发。炮弹八万发。手榴弹十五万枚。军装被服五十万套。粮食够五十万人吃三个月。大洋两百万块。飞机——四百八十架。"
念到"子弹一千两百万发"的时候,徐长河自己停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才接着往下念。
念完。
他把清单放在桌上,手心里全是汗,把纸都洇皱了。
"总座……"他沉默了几秒,补了一句自己都没料到会说的话,"这些东西……够咱们打三次长城会战。"
段启年没说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停满装备的营地。
坦克群在夕阳下泛着冷光,飞机的轮廓映在天际线上,几百门炮的炮管指向北方。
整个营地,像一座钢铁铸成的城市。
"告诉后勤处。"段启年转过身,"三天之内,把武器全部发下去。每个新兵,一支枪、两百发子弹、四枚手榴弹。老兵,按标准配双份。"
"是!"
"还有。"段启年补了一句,"新兵第一次领枪,让老兵带着。教他们拆枪、擦枪、装弹。别急着打靶。先把枪熟悉了,再上靶场。"
"是!"
徐长河走到门口,正要出去,门口已经堵了一个人。
后勤处长。
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军装扣子系岔了一颗,嗓子全哑了。
"总座!"他扯着破锣嗓子喊,"各师师长电话都要打爆了!一天三百通!全他妈催着要装备!说再不发,他们就要自己来抢了!"
"你看着办。"段启年头也不回,"谁催得最凶,最后发谁。"
后勤处长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总座英明!那帮兔崽子,就得治治!"
他转身要走,段启年又叫住他:
"仓库守好了。丢一件东西,我找你。"
"丢不了!"后勤处长拍着胸脯,"我让炊事班的兵轮流守夜,谁他妈敢伸手,剁了他爪子!"
发放点设在操场上,长条桌上摆着枪、子弹带、手榴弹、军装、绑腿、水壶、饭盒,码得整整齐齐。
后勤兵站在桌后,一个个叫名字。
一个年轻新兵接过一支98K,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圣物。
他翻来覆去地看,摸着枪托上的木纹,摸着枪管上的烤蓝。
然后忽然把枪抱在怀里,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二柱走过去,蹲下来:"咋了?"
"没咋……"新兵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就是……我就是没想到,我也能有自己的枪。"
"我爹给地主扛了二十年活,连一把像样的锄头都没有。"
"今天……我有枪了。"
陈二柱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兵了。
旁边一个老兵笑骂:"哭啥哭!没出息!"
骂完,他自己也背过身去,抹了一下眼睛。
"拿着枪,打鬼子去。"他瓮声瓮气地说。
另一个新兵领到军装,迫不及待地套上。
衣服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他把袖口卷了两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虎贲军徽章。
他摸着那只虎头,嘴里念叨:"虎贲军……我是虎贲军了……"
更让新兵们兴奋的是安家费。
一人二十块大洋,白花花的,码在手里,两摞,沉得坠手。
有人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口袋。
有个新兵拿着银元,看了半天,忽然哭了。
旁边人问咋了。
"我爹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他说,"我要是把这个寄回去,他能买两亩地。"
"他种了一辈子地,都是别人的。这两亩地,得是他自己的。"
旁边人沉默了。
一个老兵抽了口烟,闷声说:"寄吧。打完这一仗,还有抚恤。"
"抚恤个屁!"旁边另一个老兵笑骂,"打完了仗,人还在,钱还在,那才叫本事!"
新兵们都笑了。
眼泪和笑混在一起,营地里热腾腾的。
南京,复兴社华北组。
一封加急密电,被送到委员长官邸。
电报只有短短几行字:
"虎贲军新兵营地连续五日接收大量德械。步枪逾十万支,火炮三百余门,卡车四百余辆,坦克八十余辆,飞机四百八十架。均为全新。总兵力已超八十万,装备水平远超中央军嫡系。另查,其军饷、粮秣来源不明,疑有境外支持。"
委员长看完电报,没有说话。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南京的阴天,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
"十万支步枪。三百门炮。四百辆卡车。四百八十架飞机。八十辆坦克。"
他低声念了一遍,声音很平,平得吓人:
"这还只是第一批。"
陈诚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征兵的事,我忍了。"委员长转过身,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怒意,"八十万,我认了。"
"可这些装备——"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他哪来的?!"
茶杯跳起来,茶水泼了一桌。
"军饷、装备、粮食、飞机——一个军阀,比中央还有钱?!"
"中央军几十万人,军饷还欠着三个月!"
"他倒好,又是德械又是飞机,还全是新的!"
"委员长,"陈诚低声说,"要不要派人查查他的钱从哪来?"
"查?"委员长冷笑一声,"他的人已经把北平围得铁桶一样。复兴社的人进不去,进去了也出不来。"
"你查什么?查他上茅房用几张纸?"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把电报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目光停在最后一行——"装备水平远超中央军嫡系"。
他沉默了很久。
"告诉何应钦。"他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中央军今年整编计划,暂缓。把经费拨给空军。"
"陆军拼不过他,空军不能再输。"
"委员长……"陈诚犹豫了一下,"那要是……段启年他真的——"
"真的什么?"委员长打断他,看着他,"真的打进南京?"
"他现在兵强马壮,八十万大军,全德械。他要真想取我而代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拿什么挡?"
陈诚低着头,不敢接话。
窗外,南京的雨终于落下来了。
雨点打在梧桐叶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远处放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