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外,虎贲军新兵训练营地。
段启年站在检阅台上,看完最后一个方阵。
新兵们走过去时,有几个紧张得脖子都僵了,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像在跟谁较劲。
他没笑。
但他心里有个东西,动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就是……看着底下乌泱泱的方阵,看着那些枪在太阳底下晃眼睛,看着皮靴砸在地上的闷响一下一下震过来——
他妈的。
老子想阅兵。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段启年,集团军司令,三个月灭了一百五十万敌军的杀神。
他居然在想阅兵。
可这念头压不住。
他想起前世。
那会儿他还是个普通人。
国庆节,守在电视机前,看阅兵式。
方阵一排排走过去,坦克一辆辆开过来,飞机从头顶拉出彩烟。
他爷爷坐在旁边,眯着眼,嘴里念叨:"咱们国家强大了。"
他那时候跟着激动,跟着热血上头。
可热血完,也就完了。
电视关了,他还是那个挤公交、吃盒饭、为房租发愁的普通人。
那时候他最大的奢望,就是能亲眼站在阅兵场边上,感受一次那种地皮都在颤的感觉。
现在。
他站在检阅台上。
底下是他的兵。
八十万,全德械。
他妈的,这比电视里还带劲。
他走下检阅台,徐长河迎上来,刚要开口汇报训练情况。
"长河。"段启年打断他,"准备搞一场阅兵。"
"啊?"徐长河以为自己听错了,"阅兵?"
"对。就在北平。把各路军阀都请来。二十九军、晋绥军、韩复榘、南京方面——一个不落。"
"总座!"徐长河急了,声音都变了调,"咱们还在备战!关东军那边虎视眈眈,东北一仗随时要打!这时候阅兵,几十万人吃三天饭,就是几百万斤粮!而且——"他压低声音,"您把南京的人请来看,不是把底牌亮给人家?!"
"底牌?"段启年看了他一眼,"八十万大军,全德械,人家早晚要知道。与其让他们躲在暗处猜,不如摆到明面上,让他们看个够。"
"可是总座——"
"没什么可是。"段启年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徐长河听,"老子打了这么多仗,就想看看自己的兵走方阵的样子。不行吗?"
徐长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跟着段启年打了这么多年的仗。
他见过这位总座在尸山血海里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这一句"就想看看自己的兵走方阵的样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他从来没听过的、像孩子似的执拗。
徐长河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他不知道这执拗是哪来的。
但他知道,这位总座想干的事,从来没人拦得住。
"是。"他立正,"我这就去办。"
当晚,作战室。
段启年把阅兵的事一说,屋里炸了锅。
"总座!大战在即,阅兵劳师动众!"参谋长一拍桌子,"几十万人走方阵,耽误训练不说,光吃住就是天大的窟窿!这钱,够咱们买三千发炮弹!"
"三千发炮弹换一场阅兵,值。"段启年头也不抬。
"总座!"另一个参谋站起来,"阅兵就是把家底亮给人家看!南京那帮人看了,回头就给日本人通风报信!咱们的部署、咱们的火力,全暴露了!"
"暴露?"段启年看了他一眼,"我就怕他们不知道。看完阅兵,南京的人得掂量掂量,日本人也得掂量掂量。有些东西,光靠战报说不清楚。得让他们站到阅兵场边上,亲眼看,亲耳听,心里才有数。"
"可是总座——"
"我意已决。"段启年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谁还有意见?"
屋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年轻的作战参谋,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总座……您以前,不是最烦这些虚头巴脑的排场吗……"
段启年看了他一眼。
屋里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发火。
可他没有。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以前是以前。"
"以前老子是看别人阅兵的。"
"今天,老子要别人看老子阅兵。"
屋里彻底安静了。
没人懂这句话的全部意思。
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这位总座,今天铁了心。
"散会。"段启年说,"该干嘛干嘛去。"
人散了。
徐长河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段启年还坐在桌前,手里夹着烟,没点。
他看着桌上那张华北地图,眼神有点飘,不知道在想什么。
请柬发出去了。
大红封皮,烫金大字,措辞客气得像外交文书:
"虎贲军定于本月十五日在北平城外举行阅兵,恭请莅临观礼。"
各路军阀的代表,陆续启程。
开往北平的列车上,几个小军阀挤在一节包厢里喝酒。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师长,把请柬往桌上一摔,嗤笑一声:
"阅兵?训练三个月就阅兵?"
"他以为他是谁?希特勒吗?人家德国兵练了几年?!"
"我看他就是泥腿子翻身,没见过世面。有了点兵,憋不住要显摆。"
旁边一个瘦高个参谋接话:"可不是。花那钱,不如多买几门炮。败家玩意儿。"
"我赌他连正步都走不齐。八十万?吹的吧。我看能凑二十万就不错了。"
"二十万?"络腮胡师长灌了一口酒,"我看十万都悬。一年前他还是个光杆司令,三个月就八十万?他当兵是地里长出来的?"
"嘿嘿,"瘦高个参谋笑了一声,"段屠夫的数字,跟他的出身一样——泥腿子做派。"
"那就去看看。"络腮胡师长把酒杯往桌上一磕,"看他怎么收场。"
北平火车站,外国记者休息室。
美国记者史密斯站在窗前,看着站台上列队的虎贲军士兵。
他对旁边的英国同行汤普森说:"你信吗?三个月前他还只有三十万人。现在他说有八十万。中国军阀的数字,一向要打对折。"
汤普森叼着烟斗,吐出一口烟:"我赌他们连正步都走不齐。三个月能练出什么兵?农奴刚放下锄头,枪都端不稳。"
"明天去看看。"史密斯翻开笔记本,飞快写了几行字,又划掉,"如果真的像传闻中那样,这篇报道就值钱了。"
"如果不是——"他笑了笑,"就当来看场笑话。"
北平,二十九军军部。
宋哲元收到请柬的时候,正在看华北的兵力部署图。
请柬是大红封皮,烫金大字,措辞客气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他把请柬看了两遍,放在桌上。
然后他忽然抓起请柬,"啪"地摔在桌上。
"他妈的!"他骂了一句,"这是请柬还是战书?!"
参谋长在旁边,吓了一跳:"军座……"
"三个月!三个月前,他段启年还要老子把五万兵借给他去打日本人!"宋哲元声音都在抖,"现在他反过来请老子去看他阅兵?!看什么?看老子那五万兵怎么变成他的兵?!"
"军座……要不……不去?"
"不去?"宋哲元红着眼,"不去,就是不给面子。现在全华北,谁敢不给他段启年面子?"
"阎锡山去,韩复榘去,南京也派人去。就我二十九军不去?"
"传出去,人家怎么说?说我宋哲元怕了他段启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去。为什么不去。"
"老子倒要看看,他到底练出了什么玩意儿。"
"多带几个参谋。"他补了一句,"让他们都去看看。回来之后,把咱们的兵也拉出来练练。"
"军座,"参谋长犹豫了一下,"咱们跟虎贲军比——"
"不是跟他们比。"宋哲元打断他,语气有点疲惫,"是让咱们的人开开眼。别坐井观天,以为自己那点本事就算会打仗了。"
他重新拿起请柬,翻到背面。
背面印着阅兵流程,密密麻麻写了两页。
他扫了一眼,把请柬放下。
"到时候去看。"
陈诚从南京坐火车北上。
过了徐州,进入华北地界后,他注意到了第一个不对劲。
列车在一个小站停靠。
站台上挂着一面旗——虎贲军的虎头旗。不是国民政府的青天白日满地红。
站台边的墙上贴着告示,盖着虎贲军的大印,写的不是"国民政府令",而是"虎贲军令"。
陈诚皱了皱眉,心想地方上乱挂旗,回去要查。
车继续北上。
第二个站。
站台上又挂着一面旗,旁边还多了一块牌子:"本县军政事务,以虎贲军令为准。"
陈诚沉默了一会儿,叫来随员:"记下来。回去报给委员长。"
第三个站。
陈诚透过车窗看到,站台上有百姓在给岗哨送水。
岗哨上的士兵摆手不要,百姓硬是把碗塞到他手里。士兵只好接过来喝了一口。
陈诚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一件事:南京的中央军路过村庄时,百姓都是躲着的。
北平站到了。
陈诚下车时,站台上已经挤满了人。
商会的人、学生、记者,打着虎贲军的旗子,举着段启年的画像。
陈诚扫了一眼,没看到国民政府的旗子。
他问了一句:"政府的旗子呢?"
商会代表愣了一下,赶紧说:"有有有,马上挂。"
陈诚摆了摆手,没再追问。
他坐车穿过北平城。
街上很热闹。商铺挂满了红灯笼,路边贴着虎贲军的征兵告示和阅兵通告。学生举着段启年的画像在街上游行。饭馆里坐满了人,都在议论明天的阅兵。
车经过一个路口时,陈诚看见一个老汉在路边摆摊。摊上摆着段启年的画像和虎贲军的徽章。
陈诚让司机停下车,问那个老汉:"你这画像,多少钱一张?"
"不要钱。"老汉说,"您要是虎贲军的家属,送您一张。"
"我不是虎贲军家属。我是南京来的。"
老汉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嘀咕了一句:"又来一个当官的。"
旁边摆摊的老妇赶紧拉他:"大爷,这是南京的官,段总座请来的客人。"
老汉又愣了一下,然后从摊上拿起一张画像,追着车队喊:"长官,带张画像回去,替俺们给段总座带个好!"
陈诚接过画像,上了车。
他低头看着那张画像,看了很久。
段启年的脸被画得有些变形,但那双眼睛画得很亮。
他把画像放下,对司机说:"走吧。"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气的。
是别的。
他说不清楚。
阅兵前夜。
段启年站在指挥部的窗前,看着北平城的灯火。
徐长河抱着一份流程表进来:"总座,明天的流程都核过了。就是——南京那边派了陈诚来,要不要防着点?"
"防什么?"段启年淡淡说,"阅兵就是给他们看的。他们越看,越明白,还有你个傻帽,把他们拦了,到时候我想装逼装给谁看?没有南京那帮人看的,装逼就感觉不像装逼了。"
"那要是他们想搞事——"
"让他们来。正好,一块收拾了。"
徐长河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段启年站在窗前,看着城里的灯火。
他忽然想起前世。
那年国庆,他挤在人群里,看大屏幕上的阅兵直播。
坦克方阵开过去,导弹方阵开过去,飞机拉出彩烟。
他旁边有个老大爷,激动得直抹眼泪,说:"咱们国家,站起来了。"
他那时候也激动。
可他只是个普通人。
他这辈子,大概只能在屏幕前,看别人阅兵。
现在。
他站在这里。
北平城外的操场上,八十万大军,明天要为他走方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枪,杀过人,签过几十万人的调令。
他忽然有点想笑。
又有点想哭。
"他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自己也说不清是骂谁。
窗外,阅兵场上的旗杆已经竖起来了。
旗手正在做最后的演练。
月光下,那面虎头旗,在夜风里猎猎地响。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两个字:
"阅兵。"
然后他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像是揣着什么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