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虎贲军临时指挥部。
借来的老宅正堂,墙上挂着巨幅东北亚地图,红蓝铅笔标得密密麻麻。八仙桌上堆满了文件、电报稿、伤亡统计册,桌腿底下垫着半块砖,不然老晃。
徐长河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文件,纸页边角卷着,有的还沾着泥。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搁,桌子晃了一下,他赶紧用手扶住。
"总座,各部队休整报告上来了。"
段启年站在地图前。
今天没穿军装,一件灰布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夹着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快断了,没弹。眼睛盯着东北方向——山海关、锦州、沈阳、长春。
"念。"
"长城会战伤亡——虎贲军直属部队一万二,二十九军抽调部队两万三,各杂牌军两万八。总计六万三。"
段启年没回头:"歼敌多少?"
"毙伤日军八万七,没有俘虏。毙伤伪军三万三,俘伪军十八万。大量伪军溃散,没统计。"
段启年点点头。烟灰断了,掉在地图上,"山海关"三个字旁边落了一撮灰。他没管。
"俘虏的伪军呢?"
"按您的命令,甄别审查。有血债的送军事法庭,剩下的发路费回家,愿意留下的编预备役。目前愿意留下的不到三万。"
段启年沉默了几秒。烟蒂快烧到指头了,他掐灭在烟灰缸里,转过身来。
"下一步打东北。我们够不够?"
徐长河早有准备。他抽出一份兵力对比表,摊在桌上,手指点着数字:
"关东军还有十几个师团,加上伪军和朝鲜军,总兵力不低于四十万。要打进东北,至少需要三十万可战之兵。咱们虎贲军直属加模范军,满打满算二十五万。华北新兵补充了一部分,但训练不足,只能守,不能攻。"
段启年走到桌前,拿起茶杯。茶凉了。他仰头灌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当"的一声。
"征兵。"他说,声音很淡,"五十万。"
徐长河的手停在表格上。
他抬头,眨了眨眼:"……五十万?"
"对。"
徐长河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表格,又抬头看了看段启年。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然后他把表格放下,搓了搓脸。
"总座,"他声音有点干,"五十万……是五十万人。"
"我知道。"
"咱们华北,总共才多少人?十八到四十的壮劳力,全华北挖地三尺,也就……"
"我算过。"段启年打断他,"华北五省,壮劳力少说三百万。五十万,掏得出来。"
徐长河深吸一口气。
他感觉太阳穴在跳。
"总座,我不是说掏不出来……我是说——"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五十万人,一人一条枪,就是五十万条枪!一人一套被服,五十万套!一人一天一斤粮,一天就是五十万斤!三个月,就是四千五百万斤!还有军饷——月饷十块,五十万人一个月就是五百万大洋!总座,咱们仓库——"
"你等等。"
段启年转身,走到墙角,从一张老式樟木柜里,抱出一个铁皮箱子。
箱子不大,灰扑扑的,锁扣上全是锈。
他蹲下来,拿钥匙拧开锁,掀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单据。
油纸包的,用麻绳捆着,一捆一捆。
段启年把箱子往桌上一推:
"自己看。"
徐长河愣了愣,伸手,抽出最上面一捆,拆开油纸。
里面都是系统补充的物资,一大堆。何止是50万人呐?100万人都够了。不愧是总座,不愧是系统,就是大气。
然后他直起腰,看着段启年,半天没说话。
"总座……"他声音有点哑,"这些东西……啥时候备下的?"
"打库伦之前。"段启年点了一根烟,"打仗这种事,粮秣弹药,永远要备在开战之前。等要用的时候再准备,黄花菜都凉了。"
徐长河站在原地。
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一直以为,这位总座打仗,靠的是拼命,是运气,是那一股子谁也压不住的狠劲。
可今天他明白了。
这位总座的后手,比他想的大得多。
"还愣着干什么?"段启年弹了弹烟灰,"去办。设征兵站,贴告示。十八到四十,身体健康,无劣迹者,都收。军饷按虎贲军标准,安家费二十块大洋,阵亡抚恤二百,子女由虎贲军养大。"
"是!"徐长河立正。
"还有。"段启年又叫住他,"从各部队抽调有实战经验的老兵,当教官。生化人骨干全部下派新兵部队,一个带二十个。三个月——我只要三个月,他们要能听命令,能开枪,能跟着我进东北。"
"是!"
徐长河抱起铁皮箱子,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忍不住问了一句:
"总座……咱们到底……能养多少兵?"
段启年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他重新转回地图前,手指沿着山海关,慢慢往北画。
"长河,"他说,声音很低,"你记住一句话。"
"咱们的兵,只会越来越多。"
"日本的兵,只会越来越少。"
他顿了顿:
"这场仗,耗,也要耗死他们。"
徐长河没再问。
他抱着箱子出了门。
夜风一吹,他打了个激灵。
低头看看怀里的铁皮箱子,他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哪儿是打仗,这是要掀桌子啊……"
第二天,华北各城各镇,征兵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
告示用大号毛笔字写成,盖着虎贲军的大印。内容不长,每个字都像钉子:
"虎贲军征兵令。
为收复东北、驱逐日寇,即日起华北全境征兵五十万。
凡年满十八至四十岁男子,身体健康、无劣迹者,均可报名。
入伍即发安家费二十块大洋,月饷十块。
阵亡者抚恤二百块,子女由虎贲军养大。
有功者升迁不论资历,只论战功。
报名地点:各县城征兵站。"
保定城门口。
告示贴出来的头一天夜里,就有个老汉蹲在墙根底下等着了。
他带着俩儿子,背着干粮,裹着一床破棉被,仨人挤在墙根。
天亮时,征兵站的人一看,队伍已经排出去两里地。
排队的什么人都有。
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有光膀子扛锄头的。
有人手里攥着干粮,有人揣着路费,有人啥也没带,就带一身力气。
有人天没亮就从村里赶来,脚上都是泥,鞋底磨穿了,露着脚趾头。
一个老农,推着独轮车来的。
车是破的,吱呀吱呀响。
车上坐着两个儿子,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睛亮。
老农把车停在征兵站前,把俩儿子拉下来,推到征兵官面前。
"长官,我有两个儿子。都十八了。都带走。"
征兵官抬头看了看俩孩子,颧骨突出,脖子细长,衣服上全是补丁。
他问:"大爷,你舍得?"
老农的眼睛红了。
眼眶里水光在转,但没掉下来。
他抹了一把脸,声音很粗:
"舍得?舍不得。"
"可段总座打日本人,咱不能落后。"
"我家老大,去年在保定,让鬼子的飞机炸死了。就在地里干活,炸得连尸首都没找全。"
"这俩小的,交给段总座——给他们哥报仇。"
他说完,把俩儿子往前一推。
动作很利索,像在推两袋粮食。
但手推出去之后,指头在抖。
俩儿子里,小的那个回头看了他一眼:
"爹……俺们走了,地谁种?"
"地?"老农骂了一句,"地还能荒了?你俩要是能跟着段总座打进东北,把鬼子撵出去,比种十年地都强!"
"爹……你一个人在家……"
"滚!"老农挥了挥手,声音已经劈了,"老子还没老到种不动地!你俩给我记着——见了鬼子,别怂!替你们哥多杀几个!"
征兵官登记完,俩儿子被带走了。
老农站在原地,看着俩儿子的背影,一直看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他才转过身,推着空车,往回走。
独轮车空着,吱呀吱呀,比来的时候还响。
旁边,一个年轻书生挤上来。
穿着长衫,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攥着报名表。
表已经被汗浸软了,边角卷着。
"我要报名!我念过书,会写字,能当文书!"
征兵官抬头看了看他:"学生?你家里同意?"
"同意!我爹说了——"书生把报名表拍在桌上,"段总座打日本人,咱家出一个人,值!"
征兵官给他登记,随口问了一句:"你爹是干什么的?"
"教书的。"书生声音低了一下,"去年冬天,日本人轰炸太原,学校塌了。我爹——没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学的是国文。我爹说,读书人手里没有枪,那就用笔。可笔杀不了鬼子——"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声音很平:
"所以我来了。"
队伍越排越长。
有兄弟一起来的,有父子一起来的,有瞒着家里偷偷跑来的。
一个年轻女人挤到征兵站前:
"长官,女人收不收?"
征兵官愣了一下:"女的……不收。"
"我会打枪!我爹是猎户,我从小跟他打猎!"
征兵官犹豫了一下。
旁边一个老兵凑过来,低声说:"总座没说不能收女的。要不先登记上?"
征兵官想了想,点头:"登记上。先当预备役,训练三个月再说。"
年轻女人笑了。
脸上的灰和汗混在一起,但笑容很亮。
"谢谢你,长官。"
"谢啥。"老兵在旁边嘟囔了一句,"这年头,肯来当兵打鬼子的,都是好样的。"
第一天晚上。
徐长河拿着统计册子,推开指挥部的门,声音都在抖:
"总座……第一天……"
"北平一个城,报了六万八……"
"保定、天津、石家庄、唐山……电报一封接一封……"
"加起来……第一天,全华北报了——"
他低头看了看册子,喉结滚了一下:
"十九万四。"
段启年正在看地图。
他听完,没回头。
只是"嗯"了一声。
"总座……"徐长河忍不住,"照这个势头,用不了一个月,五十万就满了!"
"那就照这个势头。"段启年说,"让各征兵站,晚上也点灯。人来了,就收。"
"是!"
徐长河转身要走。
段启年又叫住他:
"告诉征兵站——"
"凡是来了的,先发一顿饱饭。"
"别让人家饿着肚子排队。"
宋哲元站在窗前。
从军部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征兵站前排的长队——三条街,弯弯曲曲,尾巴拐进巷子里,看不见头。
他昨天接到报告:二十九军驻北平的一个团,一晚上跑了三十多个兵。连排长拦都拦不住。有连长追到征兵站门口,看着自己的兵站在虎贲军的队伍里,脸涨得通红,一句话说不出来。
"军座,"参谋长站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段启年这一招太狠了。他把征兵站直接摆在了咱们眼皮底下。北平的年轻人,全跑他那儿去了。咱们今年招兵,连一半都没招满。"
宋哲元没说话。
"军座,要不要管管?毕竟北平是咱们的地盘——"
"管?"宋哲元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怎么管?人家是抗日征兵。你去拦,就是不让百姓抗日。这话传出去,二十九军还怎么在华北立足?"
参谋长沉默了一下,把统计表往前推了推:
"军座,还有更麻烦的。"
"说。"
"段启年现在手里——模范军加直属加华北新兵,已经超过三十万。再招五十万,就是八十万。"
"八十万大军。比咱们二十九军多四倍。比中央军全部加起来还多。"
宋哲元的手,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但这几年没打过什么硬仗,指腹上的老茧,都软了。
"他之前用三十万兵力,歼了苏联百万大军,又歼了关东军两个甲种师团、几十万伪军——将近两百万人。"
"现在,他要扩到八十万。"
宋哲元沉默了很久。
"军座,"参谋长压低声音,"要不……咱也涨军饷?咱跟老百姓说,二十九军也招兵,也发二十块安家费——"
"发?"宋哲元苦笑一声,"咱拿什么发?"
"咱们的军饷,还欠着三个月的。你拿什么跟他抢人?"
"那……那咱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
"看着。"宋哲元打断他,声音很沉,"看着就行了。"
"人往高处走。拦不住的。"
他重新看向窗外。
一个年轻士兵站在征兵站前,犹豫了一下。
宋哲元认识他——是二十九军军部警卫连的,去年刚入伍。
年轻士兵低下头,解开军装的扣子。
一颗,一颗,动作很慢。
他把二十九军的灰军装脱下来,叠好,四四方方,放在地上。
然后穿着便衣,走进了虎贲军的报名队伍。
宋哲元张了张嘴。
他想喊住他。
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兵,走进队伍,站定,往前挪了一步。
"通知各师。"他转过身,声音哑了,"今年征兵指标,下调一半。招不满就招不满吧。"
参谋长点头,转身要走。
宋哲元又叫住他:
"以后华北的事,不要再跟段启年争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窗外。
"争不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