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贲军正面主战壕里,空气死寂得吓人。
整条长城防线,不只有段启年嫡系的虎贲模范精锐,还挤着十六万各路军阀抽调来的杂牌部队。
二十九军的张师长蹲在战壕内侧的土坡后,后背死死抵着冻土,手心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他打了十几年仗。
跟晋绥军抢过地盘,跟杂牌军拼过刺刀,跟关外日军也打过拉锯。
在他眼里,打仗无非就是枪响人冲、炮炸就趴、顶不住就撤,从来都是乱糟糟、乱糟糟的。
可今天,他算是真开眼了。
刚才那一千门重炮齐轰的场面,直到现在还刻在他脑子里。
横贯百里长城的炮口火龙,亮得能照瞎人眼,大地不是震动,是持续发疯一样的狂抖。
他活四十多年,打过无数恶仗,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
根本不是打仗。
这是洗地。
十五分钟,硬生生把日军前沿所有工事、地堡、战壕、旗帜,全部碾成焦土。
炮击骤停的那一刻,没有轻松,只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耳朵里嗡嗡鸣响,眼前全是炮焰残留的黑斑,心脏跳得咚咚撞胸口,跳得他都有点恶心。
张师长咽了口唾沫,心里乱糟糟的,杂念满天飞。
他之前还在背地里骂段启年霸道、抢兵马、吃相难看。
还跟手底下副官吐槽,说什么年轻后生得志猖狂,迟早栽大跟头。
可现在……
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后怕。
栽跟头?
就这火力,这阵仗,谁能让他栽跟头?
旁边,几名二十九军的基层军官、老兵,全部僵在战壕里。
有人下意识摸枪,手抖得枪栓哗啦乱响。
有人死死咬着牙,脸色惨白,腿肚子止不住打颤。
还有个年轻小兵,偷偷抹了把脸,手心全是汗,嘴里小声嘀咕:完了完了,这仗打疯了。
杂牌兵就是这样。
没见过大场面,没经历过现代化立体炮火,一遇这种史诗级厮杀,本能就是慌、就是怕、就是胡思乱想。
反观隔壁——
虎贲模范军的阵地,死寂得可怕。
清一色黑臂章精锐,全员半蹲据枪,没人说话、没人乱动、没人喘气过重。
一个个眼神冷得像冰,脸上毫无波澜。
有个脸上带刀疤的虎贲师长,从开战到现在,就蹲在战壕拐角,手里反反复复擦一把步枪。
炮响的时候他没躲,地抖的时候他没动,漫天火光的时候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千炮齐射,在他眼里就是家常便饭。
张师长越看越羞愧。
他带的兵,华北也算能打的。
可跟人家虎贲模范军一比……
真就是一群没见过世面、乱哄哄的乡勇杂兵。
丢人。
真他娘的丢人。
张师长压低嗓子,凑到疤脸师长身边,声音还带着没压下去的颤音:
“师座……这、这到底咋回事?炮打完了,不冲?鬼子也不动?两边就这么僵着?”
疤脸师长终于抬了下头,目光淡淡扫过北方焦土,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总座在等。”
“等啥?等鬼子先动手?”张师长懵了,“都炸成这样了,鬼子还敢动?不怕死绝了?”
他话音刚落——
北方死寂的焦土之上,猛地炸起一片刺耳、疯狂、近乎癫狂的军哨声!
凄厉!尖锐!密密麻麻!
下一秒,张师长浑身汗毛瞬间炸立。
他猛地抬头看向北方。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什么叫本土日军的武士道疯魔。
刚刚被千炮犁平的前沿焦土,残存的几万本土日军,从弹坑、碎尸、焦土废墟里爬了出来。
他们满身泥土、满脸血污、耳朵流血、浑身是伤。
有的人断了胳膊,用布条草草缠死;
有的人额头淌血,糊住双眼,依旧死死攥着步枪;
有的人半边身子被震伤,走路踉跄,却依旧死死咬着牙。
没有坦克。
没有重炮。
没有机枪掩护。
没有任何重火力支援。
什么都没有。
就靠着一把把上了刺刀的步枪。
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从北向南,全线亡命冲锋!
这不是打仗。
这是自杀。
是被武士道彻底洗脑的本土日军,最病态、最疯狂、最不要命的玉碎冲锋!
他们不躲、不藏、不退、不惧。
嘴里嘶吼着听不懂的日式口号,眼神赤红、面目狰狞、近乎癫狂。
死人从地上爬起来,伤员拖着残躯往前冲,活人挤着死人的尸体往前扑。
一波接一波,一层叠一层。
漫山遍野,人山人海,密密麻麻全是日军的身影。
踩着焦土、踩着弹坑、踩着同伴的碎尸,不顾一切朝着长城防线压来!
那种规模,那种全员赴死的疯狂——
看得所有杂牌兵头皮炸裂,浑身发凉。
战壕里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还有人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句娘。
“疯了!这群小鬼子是真他娘的疯了!”
“都炸成肉泥了还冲?这是不要命了?”
“这哪是打仗……这是送命啊!”
二十九军的兵彻底慌了,阵脚隐隐乱了。
有人往后缩了缩身子,手心全是冷汗。
有人握枪的手止不住发抖,心里全是杂念:
鬼子这么疯,挡得住吗?
虎贲军万一顶不住,咱们是不是要陪葬?
早知道这么吓人,当初说啥也不来凑这个烂摊子!
人心浮动,慌乱蔓延,恐惧像冷水一样灌进每个杂牌兵骨头里。
可就在这人心最乱、最慌的时刻——
隔壁虎贲模范军的阵地,依旧稳如磐石。
没有一人慌。
没有一人退。
没有一人乱。
疤脸师长看着漫山遍野疯冲的日军,脸上依旧毫无波澜,甚至连眼神都没变一下。
他慢悠悠把擦拭干净的步枪架在战壕沿,动作稳得离谱,慢条斯理,像是在准备一场日常操练。
然后他侧过头,冷冷扫了一眼身边乱糟糟、人心惶惶的杂牌阵地。
就这一眼。
没有训斥,没有怒吼。
但那股久经血战、尸山血海爬出来的森冷气场,瞬间压了过来。
慌乱的杂牌兵,硬生生被这股死寂的镇定压住了。
原本乱糟糟的嘀咕声、喘息声、慌乱的动静,一点点变小、消失。
发抖的手,慢慢稳住了。
往后缩的人,悄悄挺直了身子。
心里乱七八糟的恐惧、后悔、杂念,硬生生被一股极致的安全感压下去。
张师长看着眼前极致的反差,喉咙发紧,心里五味杂陈。
一边是:被疯魔日军吓得人心大乱、胡思乱想、贪生怕死的各路军阀杂牌。
一边是:面对万人玉碎冲锋,依旧面不改色、稳如泰山、心如止水的虎贲模范精锐。
高下立判。
云泥之别。
张师长在心里狠狠啐了自己一口。
之前还不服、还抱怨、还腹诽段启年抢兵。
现在看来——
人家凭什么不强硬?
凭什么不霸道?
就凭这军纪!
就凭这定力!
就凭这打死人不眨眼、天塌下来都不乱的底气!
他终于彻底懂了。
为什么段启年能灭关东军、能平苏军百万大军、能压得各路老牌军阀抬不起头。
这群虎贲模范军,根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军队。
他们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杀神部队。
对面疯魔赴死的鬼子很吓人。
可守在身边的这群沉默的虎贲——
更吓人。
张师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所有的慌乱、后悔、杂念。
挺直脊背,握紧手里的枪。
他不再慌了。
哪怕眼前是上万武士道鬼子亡命冲锋。
只要虎贲军不动。
他就敢守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