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垣征四郎不是布柳赫尔。
他的甲种师团,更不是远东方面军那群一触即溃的二线部队。
日军这波冲锋,看着像疯了一样。
可真打起来,根本不是万岁冲锋那么简单。
最前面,是一排散兵线。
清一色老兵,端着轻机枪和掷弹筒,贴着弹坑往前摸。
他们不喊口号,不扎堆,三五个一组,利用每一个坑、每一道土棱子做掩护。
冲个二三十步,往地上一扑。
停几秒,听动静。
再爬起来,再冲。
像一群饿极了的狼,不紧不慢地逼上来。
后面跟着的,才是那些被武士道洗了脑的本土新兵。
满脸通红,眼珠子瞪得溜圆,张着嘴嗷嗷叫。
端着刺刀就往前冲。
有的刚跑两步就趴下,有的踩着同伴的后背往上蹿。
有人被打穿了肚子,手里还攥着枪往前爬。
有人脑袋被弹片掀了半边,倒在地上还在抽搐。
老兵在前面带路。
新兵在后面嗷嗷地冲。
两种人混在一起,像一把裹着碎玻璃的锤子,又冷又疯。
虎贲军阵地上。
疤脸师长还是那副死样子。
蹲在战壕拐角,把最后一颗子弹推上膛。
他没喊冲锋号,也没下射击令。
就那么静静看着。
看着黑压压的人群漫过焦土,越逼越近。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他猛地抬了下手。
"打。"
一个字,轻飘飘的。
下一秒。
模范军阵地上的MG34,响了。
"突突突突——"
那声音不是"哒哒哒",是一整串撕裂布帛似的闷响。
一梭子出去,像有人拿烧红的刀子在黄油上划。
根本听不见单声枪响。
前排的日军突击队,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
一排一排地倒。
不是乱打。
模范军的机枪手,手稳得像石头。
长点射,短点射,两发一组,三发一组。
每一串子弹扫过去,必有几个人扑倒。
有人刚从弹坑里抬起头,脑袋就开了花。
有人抱着轻机枪刚要架,胸口就被打出一串血窟窿。
旁边二十九军的兵看傻了。
张师长蹲在战壕里,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打过仗。
见过机枪扫人。
可没见过这么打的。
以前他们打军阀混战,机枪一扫,子弹满天飞,十发里未必打中一个。
人家这机枪——
是拿子弹当尺子用的。
指哪打哪。
一百五十米外,一个日本兵刚探出半个脑袋,"啪"一声,脑袋就没了。
一百米外,一个掷弹手刚把掷弹筒架稳,胸口就炸开一朵血花。
"我的娘嘞……"
张师长旁边一个二十九军老兵,嗓子都劈了。
"这他妈是机枪?
这是阎王的勾魂索!"
可日军是真硬。
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上。
老兵们利用弹坑,打两枪换一个位置。
新兵嗷嗷叫着往上涌。
九二式步兵炮被推到前沿,抵近平射。
"轰"的一声,虎贲军一个机枪火力点直接被炸飞。
枪身、胳膊、半截身子,混着泥土飞上了天。
副射手刚扑上去补位。
第二发掷弹筒又到了。
"轰隆"一声,两个人都没了。
火力网被撕开一道口子。
日军突击队顺着口子就往里钻。
后面的大部队跟着涌进来,像一股黑黄色的潮水。
"顶住!别退!"
疤脸师长在电话里吼。
声音嘶哑,像嗓子里卡了一把砂纸。
模范军的步枪手开始点射。
不扫射。
一枪,一个。
一个老兵模样的日军小队长,刚探出头喊话。
"啪。"
眉心一个血洞,直挺挺倒下去。
一个新兵想扔手榴弹,胳膊刚扬起来。
"啪。"
手腕炸断,手榴弹掉在自己脚边,"轰隆"一声炸飞了两个同伴。
张师长趴在战壕里,手都在抖。
他这才明白。
什么叫精锐。
人家不是人多。
人家是每一枪,都长着眼睛。
可日军实在太多了。
一波打下去,又一波涌上来。
九七式坦克轰隆隆碾着焦土开过来。
步兵跟在后面,猫着腰。
虎贲军的反坦克炮开火,"轰"一声掀了一辆。
第二辆刚要绕。
"轰隆",又一辆。
可剩下的,还是往前拱。
机枪子弹打在坦克钢板上,"叮叮当当"乱蹦。
火星子溅得满脸都是。
一个二十九军新兵看着坦克越逼越近,脸都白了,嘴皮子直哆嗦:
"师、师座……坦克……鬼子坦克……"
他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张师长刚要骂他。
就听见模范军阵地上,几声沉闷的枪响。
不是机枪。
是反坦克枪。
"砰!砰!"
两声。
那辆坦克的侧面,冒出两个黑窟窿。
停了。
履带空转了两下,冒出一股黑烟。
车底下钻出几个日本兵,刚爬出来。
"啪啪啪"几枪,全躺回去了。
二十九军的兵,你看我,我看你。
没人说话。
刚才那点慌劲儿,像被人一盆水浇下去了。
他娘的。
原来坦克,也不是打不动。
正面阵地上。
一个虎贲军步兵团的防线,被日军一个大队撕开了。
鬼子突进来两公里。
直扑后面一个炮阵地的侧后。
炮阵地上,十几门重炮还在往前面打。
炮弹还在往外飞。
炮兵们听见后面枪响,回头一看——
鬼子已经到三百米外了。
跑是跑不了了。
"都别愣着!
步枪!手榴弹!
给我顶住!"
十几个炮兵,拎起步枪就冲出去。
有人边跑边骂:
"老子是打炮的!
不是步兵!
这帮挨千刀的小鬼子,欺负人!"
"闭嘴!打!"
一个炮兵刚探出头。
"噗"一声,胸口多了个血窟窿。
他往后一仰,手里的手榴弹拉了弦,"轰隆"一声,炸倒了三个鬼子。
段启年接到消息时,正在指挥所里看地图。
手里夹着烟。
烟灰烧到指根,他都没察觉。
他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
"滋"的一声。
拿起电话,直接拨到预备模范军指挥部。
"预备模范军。
立刻从正面封口。
把突进来的那个大队。
给我吃掉。
一个都不许放回去。"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
一秒。
不长。
不像犹豫。
像在记这个命令的分量。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