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
一个教书先生披着长衫站在屋顶上。
他仰着头,望着北边一闪一闪的红光。
听着那一声接一声的炮响。
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他举起手,朝北边,恭恭敬敬作了个揖。
"苍天在上。
我中华有此一军。
我华北百姓,有救了。"
一个后生跑过来,在楼下喊:
"先生!你说,咱虎贲军能赢不?"
教书先生没有回头。
他看着北边冲天的火光,声音有些发颤:
"能赢。
段启年,从来没让咱失望过。
可这仗,是他用命在打。
咱能用啥谢他?
咱就跪在这儿,给他磕头。
给他祈福。"
炮声还在继续。
一声接一声,像闷雷滚过大地。
抚宁县城里。
有人跪着,有人站着,有人还在收拾包袱,有人已经把包袱又扔回了炕上。
老刘蹲在自家门口。
听着炮声,抽了一袋旱烟。
忽然把烟杆往地上一磕。
"他娘的。
不跑了。
跑什么跑?
段启年要是都守不住长城,咱跑到天边也没用。
要是他守住了……"
他抬头看着北边的火光,声音低了下去:
"要是他守住了。
咱抚宁,就是打鬼子的头一功!
咱这些老百姓,也能挺直腰杆,说一句——
咱中国人,把鬼子打回去了!"
狗叫声、香火气、老人的念叨、孩子的啼哭,混在一起。
全朝着北边。
全朝着那火光冲天的方向。
炮声骤停。
战场上突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比炮声更让人心悸。
耳朵里的嗡嗡声还没散去,眼前全是被炮口焰闪出来的黑影。
日军前沿阵地的焦土里,开始有东西在动。
一只满是泥血的手,从土里伸出来。
又一个脑袋钻出来,满头是土,耳朵在流血。
他爬出半个身子,趴在地上干呕,吐出来的全是泥。
有人从塌了半截的地堡里爬出来,腿断了,拖着一条腿往前挪。
有人抱着同伴的尸体,一动不动。
有人跪在烧焦的旗杆旁边,看着地上那面烧成黑卷的膏药旗,浑身发抖。
幸存者一边吐泥,一边摸自己的胳膊腿,确认还在不在。
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中国人要冲锋了。
可中国人没有冲锋。
日军士兵端着枪,蹲在弹坑里,等着。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对面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人,没有声音,连旗子都没有晃一下。
前沿阵地变成了一片焦土。
烧焦的尸体、炸断的枪管、冒着青烟的弹坑,一直延伸到虎贲军的战壕前。
可虎贲军的战壕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安静得像那些战壕里根本没有人。
有日军士兵开始不安了,小声问旁边的老兵:
"他们怎么不来?"
老兵也皱着眉头,没说话。
他也搞不懂。
坂垣征四郎站在后方观察所里,举着望远镜。
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
炮击打完不冲锋?
那刚才那十五分钟炮击是为了什么?
你打我,你不来,你要干什么?
他放下望远镜。
脸上已经没了昨晚的骄狂,只剩下一层铁青。
"段启年这个人,不按套路出牌。"
他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
"通知各部,不要轻举妄动。
他想让我先动,我偏不动。"
话音刚落。
一个参谋跌跌撞撞冲进来。
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利索了。
"大将!前、前线传来消息!
虎贲军两翼有大规模调动!
疑似装甲集群,正在向侧翼迂回!"
指挥所里瞬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响声。
坂垣手里的望远镜,"咣当"一声掉在桌上。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铁青一点点沉下去,变成了灰白。
他说"我偏不动"。
话还没凉透,就被人打了脸。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段启年!"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像嚼碎了一颗石头。
他瞬间想通了。
那十五分钟炮击不是进攻前奏,是掩护。
掩护两翼的装甲集群迂回包围。
他要用炮火把日军注意力钉在正面,然后从两翼包抄。
"传令!"他猛地抬头,声音都劈了,"三个甲种师团立刻发起冲锋!
不等炮兵准备了!
贴着中国人的防线打!
让他们两翼的迂回来不及展开!"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可是,先锋部队还没有——"
"没有时间了!"坂垣打断他,眼眶都红了。
"现在冲,还能在包围合拢之前撕开正面!
再等,就等着被包饺子!"
指挥所里的空气凝了几秒。
参谋长敬了个礼,快步去传达命令。
命令传到前线时,日军士兵们正蹲在弹坑里不知所措。
听到冲锋哨响,很多人愣住了。
往回撤懂,守在阵地里懂。
可往对面那片安静得像坟地一样的阵地冲锋?
这是什么操作?
但军令就是军令。
哨声一响,老兵先跳起来,端着枪就往前摸。
新兵犹犹豫豫地跟上。
枪栓拉开的哗啦声连成一片。
有个老兵一边跑,一边低声骂了一句:
"三个月回家过新年?
我看是三个月回家过忌日。"
声音被风刮碎。
没人听见。
也没人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