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肯多看乔欣欣两眼,发现她身上的闪光点。
如果她肯跟那丫头多说几句关心的话,而不是冷嘲热讽。
哪怕……哪怕只是在一家人坐下来吃一顿饭时,她能像个真正的母亲一样,给她夹一筷子菜。
局面,也绝对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水火不容!
可是,那时候的她,被偏见蒙蔽了双眼。她满心满眼都是乔明珠这个养女,觉得养在身边的、听话的才是亲的。而那个流落在外、吃过苦的,不过是个乡下来的、会丢乔家脸的野丫头,根本不配进乔家的大门。
秦芳芳痛苦地抬起手,狠狠地揉了一把脸。
指腹用力地按在隐隐作痛的眉心上,揉了又揉。最后,她长长地吐出一口充满懊悔的浊气。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乔欣欣已经彻底不需要乔家了。
她现在有白家那对开饭馆的、把她当亲闺女一样疼到骨子里的养父母;有林正平那样在军区德高望重的泰斗级老师当靠山;更有陆柏舟那样前途无量、手握重权的丈夫护着。
她现在什么都不缺,名声、地位、爱情,她什么都有了。
而乔家呢?
乔立军在部队里熬了这么多年,拼死拼活,还是个不上不下的副营级。而且因为之前抢周黎光未婚妻的丑事,仕途已经有了污点。
乔明珠嫁过去之后,不仅没能帮上忙,反而把日子过得稀里糊涂,一地鸡毛。
而她的丈夫乔守国,因为早年工作劳累,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已经快要退居二线了。
整个乔家,就像一艘漏水的船,正在不可挽回地往下走。
如果再不想办法攀上高枝,乔家迟早会彻底没落。
秦芳芳是个极其现实的女人,她知道,眼泪和懊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如果她现在不去做点什么,不采取行动。乔家跟乔欣欣之间,那条原本就极其微弱的血缘红线,就真的彻底断了。一旦断了,以后乔家再想遇到困难时找借口续上,借用陆家的势力,就比登天还难了。
她坐在长椅上,绞尽脑汁地想了很久。
终于,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她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的腿脚。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眼神里带着某种决绝,走回了病房门口。
秦芳芳站在走廊尽头,目光透过那扇半掩的木门,在缝隙里看了一眼。
屋子里静悄悄的。乔明珠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呼吸平稳绵长,显然还在沉睡,并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
秦芳芳犹豫了一秒,没有推门进去。她默默地收回视线,转过身,踩着那双磨损了鞋底的布鞋,沿着医院冰冷的走廊,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去。
下午的街道上,阳光正好,车水马龙,行人来来往往。
秦芳芳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街上盲目地打听着。她问了好几个路人,又转了两条街,才终于找到了军医部那栋标志性的红砖小楼。
她站在楼门口,脚下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得迈不开步子。
她有些局促地停下,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打量着那扇半掩着的木门。然后,她低下头,粗糙的手指有些颤抖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早已过时的蓝布褂子的衣摆。
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忐忑,她才迈步走了进去。
军医部的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地面被打扫得纤尘不染。偶尔有穿着雪白白大褂的医务人员从她身边匆匆走过,抱着厚厚的病历本或试剂盒,谁也没有多看这个穿着朴素的老太太一眼。
秦芳芳不知道乔欣欣具体在哪个房间。她像个误入迷宫的局外人,只好沿着长长的走廊,一间一间地慢慢往前走。
走到一间半开着门的办公室门口时,她往里面探头看了一眼。
一个年轻的女同志正坐在办公桌前,聚精会神地翻看厚厚的数据资料。
秦芳芳敲了敲虚掩的木门框。
屋内的女同志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扶了扶眼镜,客气地问:“您好,请问您找谁?”
“同志你好。”秦芳芳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我找乔欣欣同志,请问她在吗?”
“乔欣欣啊?”女同志笑了笑,“她这会儿不在办公室,在实验室呢!你顺着这条走廊一直走到头,左拐,倒数第二间就是她的实验室。”
秦芳芳连声道谢:“哎,谢谢你啊同志。”
她按照指引,沿着长廊一直走到头,左拐,很快就看到了那扇门上挂着“药理实验室”牌子的房间。
巧的是,她刚走到门前,那扇紧闭的木门正好从里面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乔欣欣手里端着一个小巧的托盘,正低头小心翼翼地往外走。盘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只细长的玻璃试管。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手里的试管上,差点一头撞在迎面走来的秦芳芳身上。
两人同时顿住了脚步。
乔欣欣猛地抬起眼,目光撞上了一张既熟悉又透着几分陌生的脸。
看到站在门外的是秦芳芳,乔欣欣握着托盘的手指微微一紧。她脸上的表情先是微微一愣,像是有些意外,但仅仅过了一秒钟,那抹惊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淡然。
她没有说话,而是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侧过身体,把门口的通道让了开来。
“秦阿姨,您怎么来了?”乔欣欣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
秦芳芳被她这一声“秦阿姨”叫得心里“咯噔”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一般。
以前,这丫头在乔家的时候,虽然性格内向,对她也算不上多亲近,但每次开口叫她“妈”的时候,总是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敬畏。
可现在呢?这一声“秦阿姨”,平平淡淡,毫无波澜。那语气,就像是在称呼一个在大街上偶遇、跟自己毫无瓜葛的陌生长辈。
那里面,没有怨恨的歇斯底里,也没有被抛弃的痛苦。有的,只是一种让人从脚底板凉到头顶的疏离与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