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因为早产,孩子还得在保温箱里多观察几天。等肺部发育完全,各项指标都正常了,才能抱回去。
秦芳芳这两天一直住在医院旁边那家条件简陋的招待所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汤,一早过来照顾,端屎端尿,忙前忙后,一刻也没闲着,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这天中午,办完出院手续,准备回家。
乔明珠看着母亲忙碌收拾东西的背影,忽然,心里那股被压下去的委屈和不甘,又如毒草般泛了上来。
秦芳芳把那碗刚熬好的、飘着一层黄油的鸡汤端到床头柜上。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乔明珠嘴边。
“来,把这口汤喝了,咱们就回家。”
乔明珠没有张嘴。
她垂下长长的眼睫,声音低哑地说:“妈,您知道吗?我那天摔跤之前,跟立军哥吵架,其实……就是因为乔欣欣的事。”
“她现在过得那么风光,整个家属院都在议论。我心里不痛快,连在家里抱怨一句、说一句都不行!立军哥他不仅不向着我,还反过来骂我,说我不该去招惹她!”
乔明珠越想越气:“我哪里招惹她了?明明是她霸占着我亲生爸妈不放!明明是她抢了我的东西!”
秦芳芳手里拿着勺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但她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舀了第二勺,强硬地递过去:“你刚生完孩子,气血两亏,别想那么多没用的。养好身体要紧,先把汤喝了。”
乔明珠勉强张开嘴,喝了那口汤。但她并没有停止抱怨。
“妈,您是不知道。”乔明珠继续倒苦水,“乔欣欣现在在军医部有多威风!林部长亲自带着她做实验,把她当祖宗一样供着!她做的那个止血散,整个军区都在用,连最挑剔的野战医疗队都反馈说效果好。”
“我那天气不过,去城东的新华书店,花了大半个月的工资,买了几本厚厚的药书,想自己学一学,压过她。结果呢?我翻了半天,那些繁体字和专业术语,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乔明珠咬牙切齿:“我就想不明白!她一个在男澡堂当管理员的、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怎么就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学到那么多高深的医学东西?她肯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秦芳芳“啪”地一声放下勺子。
她看着乔明珠那张苍白、却因为嫉妒而微微扭曲、带着浓重怨气的脸。
“她学她的医术,你过你的日子,你跟她比什么?”秦芳芳语气严厉地训斥道,“你以前在乔家当大小姐的时候,吃穿用度哪样不比她好?日子过得不也挺好的?是你自己不知足!”
乔明珠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依然充满了不甘:“妈,您说这世道是不是太不公平了?她明明是个冒牌货,明明占了本该属于我的位置!怎么现在,所有人都觉得她好?所有人都向着她?”
秦芳芳看着女儿脸上那副委屈又愤懑、冥顽不灵的神情,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滋味。
她想起了当初自己去乡下接乔欣欣时的场景。
那时候,她心里只有高高在上的嫌弃。觉得这个从乡下白家接回来的、穿着破衣烂衫的丫头,粗鄙不堪,根本配不上乔家高贵的门楣。所以,哪怕知道她是亲生的,她连个正眼都没多给过她几个。
她只认乔明珠这个养女。毕竟是从小养在身边的,倾注了心血,知根知底。模样长得也好,在乔家过了十几年好日子,被培养得像个真正的大小姐。早就是她心里认定的、唯一的亲闺女了。
可现在呢?
真是风水轮流转。那个曾经被她百般嫌弃、甚至默许乔明珠设计陷害的乡下丫头,已经站到了一个她秦芳芳、甚至整个乔家都够不着的高位。
秦芳芳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她努力把那些翻涌的懊悔、嫉妒和不甘的情绪,强行压下去。
等她重新睁开眼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作为乔家主母惯常的、威严冷漠的神色。
她端起那碗鸡汤,又舀了一勺,不容拒绝地递到乔明珠嘴边。
“行了!闭嘴!别说了!”秦芳芳冷喝道,“先把汤喝完!你现在是月子里的人,气大伤身,不能劳神伤心。那些烂谷子的事,等你出了月子,身体恢复了再想也不迟!”
乔明珠虽然心里还有千言万语的委屈要倾诉,但看到母亲那副铁青着脸、不想再多谈半句的样子。她也不敢再触霉头,只能委屈地把话咽回肚子里。
她乖乖地张开嘴,一口一口地把那碗油腻的鸡汤喝了个干净。
她喝完了整碗汤。秦芳芳接过空碗,转身去病房自带的简陋卫生间里冲洗干净。
等她擦干手出来的时候,乔明珠因为疲惫,已经盖着被子躺下休息了。
秦芳芳在病床边站了一会儿,确认她睡熟了。
她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去,轻轻带上了病房的门。
她走到走廊尽头,在那排绿色的木制长椅上,颓然地坐了下来。
她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地盯着对面白墙上挂着的一幅“计划生育好”的宣传画,发了好一会儿呆。
病房里的安静,反而让她脑子里的思绪更加活跃。
心里那股被她强行压了两天的、疯狂的念头,终于像破土而出的毒蘑菇一样,浮了上来,再也按不下去了。
她想起这两天,听乔明珠断断续续说的那些关于乔欣欣的话:
陆柏舟娶了乔欣欣。
军医部的林正平部长,亲自把她当关门弟子带着做药。
她研发的止血散,整个大军区都在大量采购使用,野战医疗队反馈说效果特别好,甚至惊动了高层。
这些话,她听一遍,就像是用刀子在心里刻了一遍。每一条,都重重地砸在她那颗趋炎附势的心里。
她后悔了。
这一次,她是真的、彻彻底底地后悔了。肠子都快悔青了。
当初,如果她去乡下接人的时候,态度能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