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尧伸出手指,开始逐项拆解其中的难点:“首先是光影。您看现在电视上播的那些古装剧,为了照顾流量明星的面部瑕疵,打的全是极其平整的柔光。”
“灯光师不敢打阴影,画面亮得连人物脸上的毛孔都看不见。但明朝的朝堂是什么样的?那是一个光影极其幽暗的时代。”赵书尧声音压低。
“大殿深邃,阳光只能透过棂星门打在青砖上。大臣在烛火下批阅奏折,光影在他们脸上明暗交错,那才是权谋的厚重感。”
“如果导演依然用那种拍偶像剧的手法去打光,那范仲淹和张居正看起来就会像个面部扁平的纸人。”
商教授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过去看剧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如今被赵书尧一语道破。
“其次,是服化道。”赵书尧继续剖析,脑海中联想到了之前在姑苏结识的汉服复原者陈子衿。
“横店影视城里的服装仓库,里面的衣服大多是用现代化纤材料做的,颜色极其艳丽,也就是所谓的‘阿宝色’。”
“在高清镜头下,那种廉价的光泽感会彻底毁掉历史的质感,真要拍《万历十五年》,所有的官服必须采用重工织造,用最古老的植物染色法。”
“红色得是极其沉稳的绛红,绿色得是极具层次的墨绿,衣服穿在演员身上,要有极其自然的垂坠感和褶皱,而不是直挺挺地像个戏服套子。”
赵书尧放下手,给出了最终的结论:“除了这些,还有摄影机机位的调度,演员咬字发音的轻重缓急,甚至是背景音效里更漏声的节奏。”
“所有的极其细微的环节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绝不向市场的廉价审美妥协一丝一毫。只有这样,才有可能诞生出一部跨越时代的经典。”
“只要有一个环节为了省事或者省钱而凑合,那就是在极其名贵的瓷器上敲开了一道裂缝,最后倒进去的水,全都会漏光。”
这番极其宏大且专业的工业化拆解,让商教授彻底沉默了,他原以为把控住剧本和史实就足够了,却没想到,将文字转化为影像的工业链条,竟然精密到这种程度。
“难怪。”商教授叹息了一声,语气中透着极度的无奈,“难怪这些年,烂剧满天飞。这不仅是资方急功近利,也是整个制作环境极其浮躁的结果。”
老教授转过头,看着赵书尧,眼神里多了一丝长辈对晚辈的推心置腹。
“你说的这些,我这个老头子是完全听不懂,也管不了了。”商教授摇了摇头,“我今天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其实也是赶鸭子上架,燕京那边的一个老伙计,当年在学术上帮过我极大的忙。”
“这次他受了资方的托付,四处找人去给这个烂摊子站台,我是欠了他极大的人情,实在是推辞不掉,这才硬着头皮来了杭州。”
商教授坦言自己的处境:“但我拿到他们那个剧本大纲一看,心里就极其不痛快。我一个做了一辈子明史研究的人,总不能去给那些胡编乱造的本子摇旗呐喊。”
老教授停下脚步,伸手拍了拍赵书尧的肩膀,动作极其郑重。
“后来,我就想到了你。”商教授笑了起来,“这种局,我这张老脸出面去骂,人家面上敬着我,转头就在心里骂我是个不开化的老古董,根本不懂市场。他们不会把我的话当真。”
“但你不一样。你是实打实在那个互联网里杀出一条血路的人。你懂年轻人的想法,手里握着他们极其渴望的流量密码,你的话,对他们来说,就是极其真实的商业风向标。他们只会极其重视。”
商教授一语道破了今天借力打力的底层逻辑,这是一种属于老派文人极其深沉的处世智慧。
赵书尧听完,嘴角勾起一丝释然的笑意,他完全理解商教授的良苦用心,不仅是为了项目,更是为了帮他在这复杂的影视资本圈里,建立起极高的专业话语权。
“您老这是把最重的担子往我肩上卸啊。”赵书尧极其放松地应了一句。
他收起刚才关于影视工业的宏大话题,目光极其自然地落在商教授的面色上。
此时阳光正好,商教授的面容清晰可见,虽然有着老年人应有的皱纹,但肤色红润,呼吸极其平稳,走这么长的路,也没有丝毫气喘的迹象。
“教授,之前光顾着跟那帮人扯皮。”赵书尧的语气转为极度真诚的关切,“您最近这身体感觉怎么样?复查的各项指标都还稳定吧?”
几个月前在姑苏的学术沙龙上,正是赵书尧凭借前世的记忆和极其硬核的古医案知识,硬生生阻断了那些庸医对商教授肺部良性结节的误诊。
如果当时按照肺癌进行极度摧残身体的化疗,商教授这把老骨头,根本撑不到现在。
听到这个问题,商教授原本极其稳重的脸上,绽放出了一抹极具活力的笑容。
他直接松开了手里的拐杖,将拐杖在青石板上极其清脆地敲击了两下,随后,他甚至抬起双手,在自己的胸口上极其有力地拍了两巴掌。
“你看我这身子骨,像是有病的样子吗?”商教授的声音中气极其充沛。
“上次那件事后,我连夜回了燕京,找了全国最顶尖的呼吸科专家团队重新做了极度细致的穿刺活检。”
“结果出来,完全印证了你的推断!就是一个极其普通的炎性肉芽肿。根本不是什么肿瘤!”
商教授提起这件事,眼里依然闪烁着极其浓烈的后怕与感激,他看着赵书尧,语气变得极其感性。
“那帮庸医,光凭一张片子,差点就要把我推上手术台去开胸!如果不是你小子极其果断地把我从会场里拉出来。”
“我现在的下场,要不然就是死在手术台上,要不然就是躺在病床上,头发掉光,极其痛苦地挨日子。”
商教授放下双手,深深地吸了一口西湖边极其新鲜的空气:“哪里还能像现在这样,精神抖擞地站在这里,跟你们这些年轻人一起算计那些满脑子只知道赚钱的资本家?”
“您没事就好。”赵书尧笑着点头,心底也极其踏实。改变一位值得尊敬的老人的悲惨宿命,这种成就感,远比在网上涨几百万粉丝要强烈得多。
“所以啊,你救了我的命,这笔账我是极其清楚的。”商教授收起笑容,语气极度认真,“张总那边我已经表过态了,接下来去见老梁的事,我来安排。”
“老梁那个脾气极其古怪,他不买资本的账,甚至也不太买我这个同行的账,但他对于真正懂他剧本的知音,是极其渴望的。”
商教授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极其难办的往事,眉头微微皱起:“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老梁手里握着的,可不仅仅是一个《万历十五年》。”
“他这几年闭门谢客,骨子里憋着极其大的火气,你这次去见他,他绝对不会把你当成一个极其普通的文化顾问来对待。”
赵书尧目光微微一凝,大脑迅速抓取这句话里的信息,梁正邦手里还有别的东西?
“他必定会用极其刁钻的手段来考你。”商教授给出了最后的警告,“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赵书尧没有任何退缩。他看着湖面上极其耀眼的光斑,嘴角扬起一个极度自信的弧度。
在2016年这个剧烈变革的节点,他不怕考题难,就怕对方手里的牌不够大。
“那我就极其期待梁老前辈的考题了。”赵书尧语气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