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总的态度从最初的试探,转变成了毫无保留的热络,在极其周全的客套中,张总一路将商教授和赵书尧送到了会议室外的电梯口。
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那些商业圈的圆滑与算计尽数隔绝在外。
轿厢内极其安静,银灰色的金属内壁反射着顶部的冷光,空调出风口送出平稳的气流。
商教授站得笔直,双手交叠握在身前。他的视线在电梯门上停顿了两秒,随后偏过头,看向站在身侧的赵书尧。
老教授嘴角向两边扯动,眼角的皱纹随之加深,发出一声极其通透的轻笑。
“你小子。”商教授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内响起,带着长辈特有的调侃,“今天这出反客为主,唱得极其精彩,我本意只是拉你来当个陪客,”
“在朝堂制式上给他们把把关,结果你倒好,三言两语直接釜底抽薪,把人家整个公司的年度项目大盘都给掀翻了。”
电梯屏幕上的数字向下跳动,失重感极其轻微地掠过。
赵书尧双手随意地插在长裤口袋里,身体重心微微倾向轿厢一侧。听到商教授的打趣,他面部轮廓放松,眉宇间透出一种属于年轻人的松弛。
“商教授,您这话可是抬举我了。”赵书尧的语气中不带任何居功的傲气,“在那些资本大佬眼里,我就是个网上写文章的闲人。”
“如果他们是真心实意想要走流量这条路,哪怕我今天把嘴皮子磨破,把历史讲出花来,他们照样会客客气气地把我请出去,转头继续找那些偶像明星签合同。”
商教授眉毛微微向上挑起,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潜台词,他转过身,正对着赵书尧,目光中多了一丝考量。
“哦?”商教授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严谨起来,“听你这意思,今天这番折腾,还不是你一个人的独角戏?”
“叮”的一声脆响,电梯抵达一楼大堂,电梯门向两侧平稳滑开,外面的自然光伴随着大堂里淡淡的檀香涌入。
赵书尧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您先请”的动作。
商教授迈步走出电梯,赵书尧紧随其后。两人穿过铺着厚重大理石地砖的大堂,向着西湖边的林荫步道走去。
此时正是下午时分,阳光穿过道路两侧的梧桐树叶,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四周极其安静,只有偶尔经过的游览车发出低沉的电机声。
“其实逻辑极其简单。”赵书尧放缓了脚步,配合着商教授的频率,“张总这种级别的投资人,掌控着一个亿的资金盘,如果他真的笃信市场部总监那套流量模型。”
“他根本不需要特意跑去姑苏,更不需要费尽心思把您这位明史泰斗请到这个会议桌上。”
赵书尧的视线在前方的一片树荫上聚焦,大脑快速复盘着会议室里每一个微观的细节。
“我进门的时候,特意观察过他们桌上那本剧本初稿。”赵书尧手指在半空中虚划了一下,“那本子纸张崭新,只有张总面前的那本,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
“他在会议开始前,看王明和王编剧的眼神,没有任何期待,只有一种掩饰不住的疲惫。”
商教授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赵书尧,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
赵书尧迎着商教授的目光,声音极其平稳地进行逻辑推演:“一个影视公司的老板,对自己的核心项目感到疲惫,说明什么?”
“说明他极其清楚手里拿到的是个什么货色,他不想要这种只懂谈情说爱的流水线产品,这种东西赚快钱可以,但绝对留不下名声,更经不起市场政策变动的风险。”
“但他有阻力。”赵书尧给出结论。
“团队的阻力。”商教授顺着思路接上,手指轻轻叩击了一下手中的拐杖。
“对。”赵书尧点头,“市场部需要数据去汇报,编剧团队不愿意承担历史考究的巨大工作量。整个公司都在用‘行业规矩’绑架他,他作为老板,不能直接掀翻自己手底下的功臣,他需要一个破局的人。”
赵书尧嘴角勾起一抹极具洞察力的笑意:“您被请来,是做历史大义上的背书,而我被允许坐上那张桌子,就是他找来的一把刀,一把用来砍断公司内部那些陈腐烂账的刀。”
商教授听完这番丝丝入扣的剖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心里升起一股极其罕见的震撼。
现在的年轻人,能把历史研究透彻已属难得。但能在这名利场中,在极其复杂的利益网里。
仅凭几眼观察就摸透上位者的心思,这种见微知著的本事,远比写几篇爆款文章要可怕得多。
“好一个顺水推舟。”商教授赞叹出声,继续向前走去,“张总想借你的口去压服手下,你不仅接了这个活,还反手给他画了一个极其宏大的算法宣发蓝图,直接把他的后顾之忧给抹平了,这盘棋,你们俩算是打了个默契的配合。”
赵书尧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各取所需罢了。梁正邦先生那么好的本子,总不能真的一直在抽屉里吃灰,能在这个浮躁的节骨眼上,把资本的钱引到正道上来,也算是咱们这些学历史的人,做了一点微末的贡献。”
两人沿着湖边慢慢走着。微风吹过水面,带来一丝极其凉爽的水汽。
商教授停顿了一会儿,脑海中浮现出刚才在会议室里描绘的那副历史巨制的蓝图。
老教授的眼神中透出一丝学者独有的担忧,他看着湖面上起伏的波纹,声音沉了下来。
“小赵啊。”商教授语调缓慢,“刚才在会上,你说要把老梁的本子拍成足以比肩十年前那些经典作品的封神之作。你心里透个底,按照目前的市场环境,只要剧本立住了,真的就能成经典吗?”
商教授太清楚文化产品的极其脆弱性。纸面上的文字无论多么惊才绝艳,一旦交到剧组那个极其庞大的工业机器里,任何一个环节的拉胯,都会导致最终成品的面目全非。
赵书尧收起之前的随和,神色变得极其严肃。他停下脚步,正面看着商教授,非常干脆地摇了摇头。
“完全没底。”赵书尧给出了一个极其直接的答案。
商教授眉头微蹙,等待着他的下文。
赵书尧将视线从商教授脸上移开,看向远处雷峰塔的轮廓,大脑中调取着极其庞杂的影视工业数据。
“教授,一部经典的诞生,剧本只是给它提供了一副极其坚硬的骨架。但要让这副骨架站起来,还要有血有肉,这中间的变量极其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