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尧和商教授在长桥边分别。
下午三点十分,赵书尧推开酒店房间的门。他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屋子,而是走到隔壁,屈起食指,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门内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咔哒一声,门锁转动,顾南溪出现在门后。
她已经卸了上午见外人时的精致妆容,素面朝天,头发随意用一根鲨鱼夹挽在脑后。身上穿着一件极其居家的棉质白T恤和浅灰色运动裤。
看到门外的赵书尧,顾南溪的瞳孔明显放大了一圈。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卡西欧手表。
“现在才三点半。”顾南溪侧开身子,让出进门的通道,“张总那种级别的资方,随便一个剧本研讨会不得开到晚上吃大餐?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谈崩了?”
赵书尧走进房间。他的视线在屋内扫过,一眼看到摊开在地毯上的二十四寸银色行李箱。箱子里整齐地码放着几件衣服,旁边还散落着几本书和一台Kindle阅读器。
“没崩。”赵书尧走到单人沙发旁坐下,双腿自然交叠,“张总不仅没掀桌子,还主动包揽了去找编剧泰斗递话的活儿。”
顾南溪停下手里的整理动作,转过头看着他。她的大脑快速处理这条信息。张总作为出资方,主动去向一个编剧低头,这意味着赵书尧在刚才的会议上,已经彻底扭转了整个项目的权力结构。
“你把他们忽悠瘸了?”顾南溪给出一个极其精准的总结。
“读书人的事,能叫忽悠么?”赵书尧拿起茶几上的矿泉水拧开,“我只是帮他们算了一笔时间成本和沉没成本的账。”
顾南溪轻笑出声。她没有继续追问会议室里的细节,既然赵书尧全身而退,那商场上的事就暂时告一段落。
“既然事情谈完了,下午还有别的安排吗?”顾南溪走回行李箱旁,将那台Kindle塞进夹层,“如果没有,我就继续把这几天的换洗衣服分装一下,明天咱们退房直接回东北?”
“下午没有安排,明天也不回。”赵书尧喝了一口水,语气变得极其轻松,“张总那边去联系编剧,中间怎么也得有个三五天的缓冲期。这段时间,我们闲着也是闲着。”
赵书尧看着顾南溪的侧脸,抛出提议:“趁着这个空档,咱们在这边转转。我刚才看了一下地图,这会去西湖边走走正好。”
顾南溪停下动作。
“西湖?”她站起身,拍了拍手。
“对。”赵书尧嘴角向上拉扯,“那边风景不错,最关键的是,西湖不收门票。这能给咱们省下一大笔开销。”
这句话一出来,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在2016年,如果一个相亲对象对女方说去不收门票的地方约会,女方大概率会直接拿起包走人,顺便在心里贴上一个“抠门精”的标签。
但顾南溪只是微微一怔,随后便极其自然地弯起眉眼,眼底满是笑意。她太了解赵书尧的底细。一个敢承诺未来将自媒体千万级收益捐出三成去做慈善的人,说出这句话,纯粹就是文化人之间不加掩饰的自我调侃。
“行啊。”顾南溪顺着他的话头接了下去,语气轻快,“赵大善人既然都发话了,那我们就先去西湖白嫖一下风景。明天再去灵隐寺,后天我们买票去普陀山,怎么样?”
“这几个地方你以前不是去过?”赵书尧问。
“去过是去过。”顾南溪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瓶防晒喷雾摇了摇,“但这几年总在学校里窝着,现在心境不一样了,想再去看看。怎么,赵先生不愿意陪同?”
“客随主便。你说去哪就去哪。”赵书尧站起身,指了指门外,“你先收拾换衣服,我去隔壁换件短袖。十五分钟后楼下大堂见。”
十分钟后,两人并肩走出酒店大堂。
此时正是六月,江南的空气里透着一股湿润的热气。两人走到路口,赵书尧伸手拦下一辆蓝黄相间的现代出租车。
两人打开后排车门,一左一右坐了进去。
“师傅,去断桥。”赵书尧报了地名。
“好嘞!系好安全带啊。”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留着极其精神的寸头。他左手熟练地挂挡,脚下油门轻点,车子平稳滑入主干道。
车厢里放着极其轻柔的本地电台广播。赵书尧转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顾南溪则拿出手机,回复了几条母亲发来的关于考公信息的微信。
原本一路无话。
车子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司机拉起手刹,抬起头,目光极其自然地通过车内后视镜,在后排的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两圈。
信息处理在这个拥有十年驾龄的老司机脑海中迅速完成。男的气质沉稳,不像是普通的学生;女的相貌出众,眼神清明。两人坐在后排,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没有那种热恋期小情侣腻歪的肢体接触,但肢体语言又极其放松,没有任何防备。
司机得出了结论。
“两位。”司机转过头,带着极其浓郁的吴语口音,笑呵呵地打破了沉默,“来杭州度蜜月啊?”
顾南溪正在打字的手指猛地一顿。屏幕上的拼音输入法停在半截。
她眼角的余光极其隐蔽地瞥了一眼身边的赵书尧。赵书尧依然看着窗外,但肩膀的线条明显放松了下来,显然也是听到了这句话。
顾南溪没有急着去反驳“我们不是夫妻”这种常规套路。她按下手机锁屏键,将其放进随身的帆布包里,抬起头,迎上后视镜里司机的目光。
“师傅。”顾南溪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玩,甚至还有一丝极不易察觉的试探,“您这眼光可真毒。您是怎么看出来我们在度蜜月的?”
这是一种属于高智商女性的语言博弈。她顺水推舟,将问题抛回给司机,实际上也是在给身边的赵书尧释放一个信号——我没有排斥这个身份设定。
赵书尧听到顾南溪的回答,转过头。他看了一眼顾南溪,读懂了她眼里的狡黠。
司机见有乘客搭茬,谈兴瞬间被激发出来。
“这还不简单嘛!”司机师傅重新挂挡起步,方向盘打得极其溜,“我开这辆车十几年了,一天拉百十号人。什么人什么关系,我一眼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
司机开始了他的表演。
“你们看啊,那些刚谈恋爱的小年轻,上车之后手牵着手,恨不得贴在一起。那种一看就是还没定下来的。”司机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两人中间的空隙,“再看那种结婚七八年的老夫老妻,上了车各玩各的手机,谁也不理谁,问去哪都是一脸不耐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