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麦的头像闪烁了两下,随后在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中,骤然变成了暗灰色。
那人自己切断了连麦。
带着那幅被彻底重塑的北美大车司机“宏伟蓝图”,还有关于丁胖子广场与州际公路的虚幻憧憬,急匆匆地退出了直播间,大概率是跑去搜索引擎上查资料,规划他那不切实际的“走线”大业去了。
黑胡桃木桌前,赵书尧端起青瓷茶盏,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目光极其平静地看着屏幕。
整个直播间在经历了长达十几秒的诡异安静后,弹幕池瞬间迎来了大爆发。
“卧槽!海岸大哥,你丫可真够损的啊!”
“我服了,真的服了,读书人心眼是真多,你这反向画饼直接把那老哥忽悠瘸了!”
“神特么路边捡金发美女,神特么工会大爷,你这不是变相把人往火坑里推吗?那老哥要是真信了跑过去,发现在洛杉矶刷盘子连地下室都住不起,估计肠子都能悔青了吧?”
“海岸大哥,你就不怕他真去了那边,遇上什么黑中介出点意外?到时候人家顺着网线回来找你拼命,你可得负连带责任啊!”
“快拉倒吧,就那大哥的智商,真到了墨西哥,不被人扒掉三层皮都算他运气好,真以为那地方是咱们村口的农贸市场,有事还能找村长做主呢?”
满屏的调侃与担忧交织在一起,在这个2016年初春的夜晚,构成了一副极具时代特色的网络百态图。
三号麦的收音器里,传来一阵极其清晰的打火机砂轮摩擦声,紧接着是一声悠长的吐气声,北美西海岸大哥显然在那边点了一根烟,随后发出了一阵极其松弛的笑声。
“大伙儿可别给我乱扣帽子啊。”北美大哥的语调里透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戏谑,不紧不慢地解释,“我可从头到尾都没劝他去,我只是给他科普了一下某些圈子里的‘常态’而已。”
弹了弹烟灰,声音带着看透世事的通透:“再说了,人家向往的是自由和高薪,我顺着他的向往给他提供一点大家心照不宣的渠道。”
“至于这渠道里是铺着金砖还是埋着地雷,那得他自己去踩。路长在自己腿上,脑子长在自己脖子上,大家说对不对?”
说到这,北美大哥话锋一转:“不过呢,直播间里要是真有哪位兄弟对那边特别感兴趣,我这里倒是还有些不同的门道可以聊聊,不知道有没有人想听听?”
这番话落下,弹幕立刻开始起哄,满屏刷着“快讲”、“想听”。
赵书尧听着耳机里的声音,右手握着鼠标,食指在桌面上极有节奏地敲击了两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将茶盏放回竹编茶盘,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行了,海岸。”赵书尧对着麦克风开了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定海神针般的穿透力,直接将话题的节奏拿捏了回来。
“大家也不用替他担心,更不用觉得海岸这是在坑人。”赵书尧身体后靠,陷进老榆木太师椅里,目光锁定着镜头,“那哥们儿,去不了的。”
这句话一出,弹幕区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
赵书尧双手交叉,逻辑思维开始极其精密地运转,将那个素未谋面的货车司机的心理底色层层剥开。
“你们真以为,在这个世界上,倾家荡产去博一个未知的概率,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赵书尧的语速不急不缓。
“这位朋友今年三十三岁,在国内开大货车,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有一门可以糊口的硬手艺,有一份虽然辛苦、但能维持家庭运转的稳定现金流。”
“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他所处的这个生态位,叫做‘饿不死,但也吃不饱’。”赵书尧拿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在纸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处在这个位置的人,是最喜欢在互联网上发牢骚的群体,他们看着高昂的房价、看着阶层壁垒,心里憋着火,所以极其容易被那些标榜‘海外高薪’的劣质短视频洗脑。”
笔尖在圈中心重重点了一下。
“但他也就仅限于在网上过过嘴瘾了。”赵书尧的眼神无比清明,透着对人性的绝对洞察,“真要让他掏出几万块钱的偷渡费,卖掉赖以生存的货车,抛下老婆孩子,冒着穿越雨林被蛇咬死、过河被淹死、路上被黑帮敲诈的巨大风险,去走那条十死无生的线……他根本迈不出那一步。”
“你们可以在网上搜一下关于那种路线的真实纪录片。”赵书尧伸出手指,“看看那一路上,能全须全尾走到终点的到底有几个人?”
“就算运气逆天真到了那边,没有合法身份,语言不通,一天干十四个小时的黑工,被老板随便克扣工资连报警都不敢,那种绝望感,比在国内跑长途熬夜要可怕一万倍。”
赵书尧端起水杯,润了润嗓子,将逻辑从底层群体推向了另一个维度。
“别说他一个普通人了,你们再去翻翻现在那些在那边的高知群体,曾经在国内有地位、有学识的人,到了那边因为无法融入核心圈层,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有的在街头流浪,有的在唐人街的小餐馆里给人洗菜。”赵书尧语气平静。
“时代变了,那边的红利期早就关上了大门,只要稍微去查证一下真实信息,他的那点冲动就会被现实的引力死死拽在地上。”
直播间里,水友们听着赵书尧抽丝剥茧的分析,纷纷在弹幕上打出“通透”、“赵老师人间清醒”。
北美大哥也在麦克风那头笑了两声,赞同道:“还是赵老师看问题准,这也就是个赛博口嗨的主儿。”
“好了,就当个小插曲吧。”赵书尧摆了摆手,把那支签字笔放回笔筒,重新掌控直播间的流程,“我们不把时间浪费在虚无缥缈的幻想上了,继续接下一位朋友,看看大家在现实生活中遇到了什么真实的困惑。”
鼠标移向后台的连麦申请列表。排在第一位的,是一个没有任何头像、ID名为“用户76982”的新号。
绿色同意按钮按下。
“叮。”四号麦的语音框在屏幕左侧亮起。
“你好。”赵书尧调整了一下坐姿,拿出刚才那种温和的接待状态,“你这边有什么想和大家聊聊的吗?”
耳机里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杂音,像是在调整手机的收音孔,两三秒后,一个听起来二十出头、带着浓重北方口音的年轻男声传了过来。
“赵老师,您好。”年轻人的声音有些局促,但咬字很清晰,“我关注您有一阵子了,您是学历史的,我看过您的切片,您之前说过,现在咱们遇到的很多政策变动和社会问题,其实在历史上都有过类似的影子,都能找到底层的规律。”
赵书尧眉毛微微一挑,对这个开场白产生了些许兴趣:“是有这个说法。读史可以明智,规律大多是周期性重复的,你遇到什么麻烦了?”
“不是我个人的麻烦,是我们全家,甚至是咱们村,现在都面临一个特别大的分岔路口,不知道该怎么选了。”年轻人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整理语言,“所以我想来请教一下您,听听您的分析。”
“别说请教。”赵书尧顺手拿起那只青瓷茶盏,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热,“你先把事情的大概情况说一下,我还是那句老话,只要是我认知范围内的,我一定帮你把逻辑理清楚;要是我不懂,我也绝不在这个直播间里给你胡出主意。”
四号麦那头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其实事情说复杂也不复杂,就是这几个月刚定下来的事。”年轻人开口,讲述着2016年正在广袤大地上铺开的一场时代变局。
“我们村是在北方的一个平原上,这些年,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在外面安了家,好多房子都空着没人住,塌的塌、荒的荒,上面最近搞了一个统筹规划,要把我们这些村子集中起来,把老房子都拆了,复垦成耕地。”
年轻人的语气里透着一丝茫然与焦虑:“上面现在给了我们两套补偿方案,这第一套,是一次性给一笔数额不算小的钱,然后给一个资格,让我们拿着这笔钱,去县城里统一盖好的安置小区买楼房住。”
赵书尧没有插话,微微点了点头,2016年,棚户区改造和合村并镇正在加速推进,货币化安置是当时极其核心的政策导向。
“那第二套方案呢?”赵书尧轻声引导。
“第二套方案是,补偿的钱少给一部分。”年轻人的语速放慢了一些,“然后上面在镇子附近,统一划出了一大块新宅基地。”
“让我们自己在那个新规划的区域里,找工程队盖新房子,也就是说,还是住在村里,只不过是大家集中住在一起了。”
耳机里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赵老师,我们家里现在为了这个事,天天吵架,我爸妈想选第一套,拿着钱去县城买楼房,觉得这就算是在城里安家落户了,以后孙子上学也方便,可我爷爷死活不同意,非要选第二套,说农民没有了自己的院子和地,那还叫什么农民。”
年轻人把问题抛了过来:“赵老师,我们现在全家都不知道该听谁的,您见识广,您能从历史和长远的角度,帮我们家理一理这笔账,我们到底该选哪一套吗?”
这个问题一出,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变薄了许多,这不再是那种简单的虚构发财梦,这是真真实实砸在千千万万普通家庭头上的时代选择题,每一个选项背后,都关乎着一个家族未来几十年的命运走向。
赵书尧坐在光晕中,目光深邃,没有急于给出非黑即白的答案,而是将手指搭在桌沿上,大脑中关于2016年房地产去库存、城镇化率跃升。
以及后世乡村振兴的一系列宏观经济脉络,开始以一种极高颗粒度的模式,进行着缜密的倒推与重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