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里,三号麦的指示灯亮起。
麦克风那头传来一声极其松弛的轻笑,这种笑声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历经社会毒打后独有的通透。
“这就到我说话了啊。”北美西海岸大哥的语速很慢,带着一种随意的闲聊感,“其实我只不过在那边上过几年学,各种人也都接触过而已,至于说人家信不信,我就不知道了,毕竟,人家也只是随便开了一个玩笑……”
北美大哥的话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说完最后半句。
屏幕左侧,二号麦的语音框瞬间闪烁起来。
“就是啊!”二号麦男人的声音犹如踩到了弹簧,猛地从扬声器里窜了出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尖锐,“他就算是去过,也不能代表他说的就是对的啊!”
空气在这一刻出现了极短的凝滞。
二号麦男人似乎觉得这一句话还不够展示自己的底气,紧接着加快语速,声音直指三号麦:“去过就了不起吗,留过学就能随便对别人的生活下定论,你的见识就一定比我们普通人强吗?”
这句话一出,直播间彻底被点燃了。
原本还在认真推演经济账单的弹幕池,停顿了两秒后,直接被成片成片的问号淹没。
“???”
“卧槽,我听到了什么?”
“这哥们脑子进水了吧,人家北美大哥还没开始讲道理呢,他就直接把人给定性了?”
“这种听不懂好赖话的杠精,现实中怕是连个朋友都没有吧,脑子纯纯不正常!”
“他说他是开大车的,就这理解能力,我估计他连驾照科一都过不去,上路也是个马路杀手。”
“简直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谁说一句话他都觉得在害他。”
赵书尧坐在椅子上。
右手原本搭在鼠标上,食指已经悬在了后台“全员禁言”和“踢出麦序”的按钮上方,但在听到二号麦那句毫无逻辑的回怼后,赵书尧的动作停住了。
视线穿过纸质台灯的光晕,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那个二号ID。
这不仅是文化水平低的问题,这是一种长期处于底层互害环境中培养出的极端防御机制。
在这种人的潜意识里,所有外界的信息,只要不符合他固有的“捷径发财”认知,统统都是阴谋论。
赵书尧食指抬起,离开了鼠标左键。
放弃了介入,对于这种思想一旦被劣质短视频彻底改造的人,想要依靠逻辑和数据去扭转,比登天还难。
这种人压根就是活在自己的信息茧房里,外面说啥都是错的。
就交给三号麦自己去玩吧。
三号麦那头,北美大哥听到这句近乎胡搅蛮缠的质问,并没有像普通网友那样被激怒。
北美大哥的耳机里清晰地捕捉到了二号麦的态度。
这种人反正是叫不醒了,留在这边也是整天怨天尤人,满肚子戾气,留下来也不能制造什么社会价值,说不定还能把身边正常人给带坏了,不如顺水推舟,送佛送到西。
理清了决策链条,北美西海岸大哥再次笑出了声,这一次的笑声里,多了一分令人难以察觉的腹黑。
“对。”北美大哥声音放得极轻,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诚恳,“这位大哥,你说的太对了。”
二号麦男人那头刚准备了一肚子用来对骂的草稿,被这句轻飘飘的“你说的对”直接堵在了嗓子眼。
“我从来没说我说的就是对的。”北美大哥顺着对方的逻辑,慢条斯理地往下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视角,对了,我刚刚听你和赵老师聊天,听说你是开大车的,对吧?”
二号麦立刻重新竖起了所有的防御刺。
“是啊!”二号麦的语气变得极度生硬,带着一种自卑催生出的过度自尊,“怎么了,我开大车难道有什么丢人的不成,我靠自己的手艺吃饭,靠跑运输挣钱,流汗出力,有什么能让你看不起的啊?”
二号麦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把矛头直接对准了阶层差异。
“你们这些出国留学的,不也就是命好,生活在一个好时代,家里父母有钱供着你们出去镀金吗!你们要是和我生在一个年代,投胎到我们村,估计你现在混得还不如我呢!”
直播间的观众已经被这种强烈的自恨和仇富心理惊呆了,弹幕上全是一排排的“无语”和“绝了”。
赵书尧端起青瓷盏,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目光依旧平静地锁定着战局。
“对,还是你通透。”北美西海岸大哥的语调没有丝毫波动,甚至在话尾带上了一丝敬佩,“其实你要是真这么想,我完全同意。”
二号麦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对方似乎完全找不到着力点。
“其实如果不靠家里,把我放在你的位置上,我当时要是有你这门开大车的硬手艺,有你这种吃苦耐劳的狠劲头,我肯定也就不回来。”北美西海岸大哥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对错失良机的惋惜。
“你在短视频里看到的都是真的啊,我要是留在美利坚开卡车,现在早就住上别墅,吃香喝辣的了,那日子,不好吗?”
这番话落下。
二号麦的麦克风里,传来了一声极其清晰的“啊?”。
男人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宕机。
他一直认为对方连麦上来是为了反驳他,是为了证明留学生比大车司机高贵,但现在,这个海归居然亲口承认不如他,甚至极其羡慕他这门“开大车”的手艺?
这种巨大的落差和突如其来的认同感,瞬间击穿了二号麦长久以来的自卑防线。
他的呼吸节奏变慢了,原本生硬的语调也软化了下来。
“你……你也觉得在那边开货车好?”二号麦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语气中竟然带上了一丝寻找同类的期盼。
北美西海岸大哥顺理成章地接过了话语权,开启了逻辑的最终编织。
“你也别惊讶,我说的都是实打实的真话。”北美大哥的声音充满蛊惑力,像是在描绘一个近在咫尺的天堂,“如果我会开大货车,我肯定不会买机票回来的。”
“你可能不知道,在那边开大货车,到底有多挣钱,赵老师刚才给你算的账那是针对普通人的,对于你们这种吃得苦的顶尖司机来说,根本不适用。”
“而且。”北美大哥刻意停顿了一下,“最主要的,还有其他不可言说的好处,这个好处,是你在国内跑运输绝对享受不到的。”
二号麦男人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他往麦克风前凑了凑,声音也跟着压低了:“什么好处,不就是跑一趟给的运费多吗?”
“不单单是钱。”北美西海岸大哥压低声音,“你在那边的州际公路上跑,路线那么长。你可以在路上接到不少搭车的人啊,就是你在那种老美剧里能看到的,就那种站在漫长公路边,伸出大拇指求顺风车的人,特别多。”
二号麦男人疑惑地皱起了眉头。他的底层算计逻辑再次占据了上风。
“搭车?”二号麦不解地问,“这能有啥好处,难道让他们搭车,他们还给双倍车钱吗,这也能挣钱?”
北美西海岸大哥在麦克风那头连连摇头,语气像是在教导一个尚未开窍的小老弟。
“搭车怎么可能挣钱呢。”北美大哥笑着否认。
那人更加疑惑了,甚至带上了一丝本能的精明:“那我带人做啥,我闲的吗,让他上来吹我的空调,废我的油,我图什么?”
赵书尧听到这里,嘴角终于没忍住,轻轻扯出了一个极具幽默感的弧度,他太清楚接下来北美大哥要抛出什么杀招了,这是对付这类人最致命的降维打击。
北美大哥的声音在直播间里回荡,带着一种极其微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语调。
“但是,你不挣钱,你可以做点其他的啊。”
北美大哥慢条斯理地给出最后的诱饵。
“你想想,那公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在路边看,选一下好看的,身材好的,你拉上她,在那种封闭的车厢里,孤男寡女的,只要你口才稍微不错一点,聊聊天解解闷,那肯定能发生一些你意想不到的事情啊。”
说完这段话。
三号麦里,传出了一声极度松弛,且“大家都懂”的笑声。
整个直播间,在寂静了仅仅一秒钟后,彻底陷入了疯狂的弹幕狂欢。
二号麦那头,只剩下男人极其沉重、且充满某种幻境向往的呼吸声。
这荒诞的一幕,宛如一出最经典的黑色喜剧,而赵书尧坐在光晕中,端着那只青瓷茶盏,眼神玩味地等待着最终落幕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