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尧说完最后那句话，靠回太师椅的椅背上。
正房内一片安静，只有纸质陶罐台灯散发的暖黄色光晕落在黑胡桃木桌面上。
二号麦的麦克风指示灯闪烁了两下，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传过来，男人在这一刻遭遇了认知系统的信息过载。
他一直听短视频里讲“月入一万美金”，他的大脑自动滤过了税收、医保、房产税这些高昂的硬性支出，直接把一万美金等同于装进口袋里的钱。
现在，赵书尧把账单拍在桌上，算下来只剩两千六百三十五美元。
男人停顿了足足十秒，脑海中迅速调动起另一个换算公式，两千六百三十五，乘以当时的汇率六点六。
“那也不少了！”男人的声音猛地从耳机里拔高，带着一种绝境中抓到浮木的笃定感，“两千六百美元，折合成人民币那也有一万七千多块钱，你们直播间里有几个人一个月能剩下一万七的闲钱？”
赵书尧端起青瓷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屏幕，眼底浮现出一抹并不加掩饰的荒诞感。
“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赵书尧把茶盏放回茶盘，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人家是生活在加州，挣美元，花美元，不是挣了美元跑回你们村里去消费，你用人民币的购买力去套用美元的结余，这在经济学上叫刻舟求剑。”
“怎么不能套！”男人完全不管赵书尧的逻辑，语速再次加快，似乎只要说话够快就能掩盖底气不足。
“你忘了我刚才说的吗，人家那边的物价便宜得很，一百美元，去超市就能买足够全家半个月吃的肉和牛奶！一百美元换半个月伙食，这生活还不幸福吗？”
男人甚至找到了新的攻击点：“毕竟你刚才也帮我算过了，人家的保险极其齐全，一千美元交了医疗保险，生病了医院全包，根本不用担心看病的问题！”
赵书尧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弹幕，弹幕此时已经彻底被这种清奇的脑回路逗乐了。
“这哥们的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吧？一百美元全家吃半个月肉奶，当美国的牛是喝西北风长大的？”
“神他妈保险齐全，那是一千美元保底套餐，免赔额高得吓人好吗！”
赵书尧没有去看弹幕，抬起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这是他准备倾听的习惯动作。
“你的意思是，只要交了保险，就应该享受极高福利的报销，对吗？”赵书尧语气温和，循循善诱。
“本来就是！”二号麦男人理直气壮，甚至带上了满腹的委屈和怨气，“你再看看咱们这儿，咱们有这种保险待遇吗？我去年生病去我们市里的医院住院，花了我一万多块钱，最后结账的时候，报销才报了不到一万，自己还要掏两三千！”
男人的声音透着极度的不平：“算下来也就是百分之六十多的报销比例，我都交了合作医疗了，为啥不是全额报销呢，这种医保买来有什么用！”
赵书尧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整个直播间，几千名在线水友的键盘敲击声在这一刻似乎都产生了三秒钟的静音。
随后，弹幕池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爆发。
“？？？”
“卧槽，我听到了什么，花了一万多，报销了七八千，自己只掏两三千，他觉得吃大亏了？”
“我惊了，大哥，你去年交新农合交了多少钱？一百二还是一百五啊，你花一百多块钱，给你报销了将近八千，你问为什么不给你全额报销？”
“资本家看了流泪，犹太人看了下跪，这算盘打得我在长三角都听见了。”
“就你这智商，还是在咱们村里好好呆着吧，最少能保证你不被饿死，千万别去国外，容易被骗得连裤衩都不剩。”
赵书尧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满屏的弹幕，没有嘲笑出声，而是将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脸上的表情维持着一种极具教养的平静。
“这位朋友。”赵书尧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语速平缓，“你的观点，我非常的赞同。交了钱，确实都希望能多报销一点。”
二号麦男人听到赵书尧的“赞同”，冷哼了一声，以为对方终于理亏了。
“但是我呢，也有几个小问题想请教一下。”赵书尧话锋一转，拿起手边的签字笔，“你觉得百分之六十多的报销比例太低，那你有没有了解过，正规企业的职工医保，住院报销比例是多少？如果你有正式工作，这个比例通常在百分之八十到九十。”
赵书尧笔尖点在桌面上。
“你只交了一百多元的城乡居民合作医疗，享受到了将近百分之七十的大病统筹报销，这个统筹资金池，是国家财政每年往里面补贴大头，才能支撑起来的。”赵书尧看着镜头，“你不感谢社会福利兜底，反而觉得没有百分百报销是吃亏。”
赵书尧停顿了一秒，语气依然客气，却字字见血。
“你刚才说美国保险齐全，那你有没有算过，在奥巴马医改之前，甚至到了现在，美利坚一年有多少人因为购买的是低端医保，看病时被保险公司以‘既往病史’或者‘超出理赔目录’为由拒保，最后家破人亡走上街头的？”
“不说别的。”赵书尧左手拉过笔记本电脑，单手敲击键盘，“我这就打开他们的官方数据，给你查一下每年医疗破产的人数比例。”
“我不看！”二号麦男人的声音立刻急躁起来，直接打断了赵书尧的动作，“你查的那些数据，都是你们做自媒体的人故意筛选出来博眼球的，就跟我们村里广播的大喇叭新闻一样，全都不作数！”
男人的逻辑进入了纯粹的主观防御机制，不接受任何外来的客观数据，只相信自己筛选后的“真相”。
“我不想听你讲那些大道理。”男人喘着粗气，“我就想知道，为什么我们一个普通人一天的收入，就不能去超市买够一家人半个月的生活物资，人家那边就能！”
赵书尧的手从键盘上收了回来，看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ID，放弃了用宏观数据说服对方的念头，对待这种只认吃喝的逻辑，必须用生活常识进行降维打击。
“谁说不可以呢？”赵书尧笑了，笑容里透着十二分的温和与通透。
直播间的水友愣住了，不知道赵书尧为什么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
“你说的这点，完全可以实现。”赵书尧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语气随意地帮对方规划起来，“你说你也是跑货车的，那你简单算一下，你在国内跑货车，一天的净收入怎么着也有三四百块钱吧？”
男人在麦克风那头“嗯”了一声：“差不多，好点的时候能有五百。”
“这就很好办了。”赵书尧把水杯放下，双手摊开，“你拿这四百块钱，不要在早上或者下午去菜市场，你就等晚上八九点，那些大型超市和菜市场快要下班的时候过去。”
赵书尧目光平视镜头。
“你去超市的临期折扣区，去买那种大桶的植物油、成袋的便宜面粉、打折的速冻水饺，还有最关键的，去买大量的肉类罐头和速食豆类罐头。”
“四百块钱，买这种临期和速食产品，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绝对足够你们一家几口人对付半个月的生存热量需求。”
赵书尧竖起一根手指，加重了语气：“对了，记住了，一定要多买罐头，多买冷冻的碎肉馅，千万不要买新鲜的蔬菜，更别买活鱼活虾。”
二号麦男人的声音瞬间急了，带着被羞辱的恼怒。
“凭什么！”男人大声质问，“我有钱，我为啥不能买新鲜的蔬菜？有新鲜的蔬菜和现杀的猪肉，我为什么要跑去吃那种保质期好几年的罐头，那里面全都是各种防腐剂和劣质肉，你这是故意埋汰人！”
赵书尧看着屏幕，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本质的冷冽。
“因为你心目中的那个灯塔，他们底层的普通老百姓，主要吃的就是这些工业化流水线上下来的罐头、冷冻炸鸡和廉价高糖碳水啊。”
赵书尧的声音平稳清晰，顺着麦克风传遍整个直播间。
“你以为那些在短视频里展现的一百美元买一大车食物，买的是什么？那是极度发达的食品工业催生出来的廉价脂肪和糖分。”赵书尧靠在椅背上。
“你以为他们能像你平时下班一样，溜达到菜市场，指着摊位上带着露水的小白菜，跟老板讨价还价，还要挑挑拣拣看看叶子新鲜不新鲜？”
赵书尧摇了摇头。
“在那个地方，农业种植和物流高度资本化，需要耗费大量人工采摘、运输保鲜的新鲜绿叶蔬菜，那是中产阶级和富人超市里的高档货，一小盒几百克的有机蔬菜沙拉，价格能抵得上一大块工厂统一出来的冷冻廉价牛排。”
赵书尧拿起签字笔，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所以底层穷人越来越胖，富人越来越苗条，你拿着国内丰富且低廉的农副产品结构，去羡慕人家靠工业激素堆出来的便宜肉，这是端着金饭碗去要饭。”
男人在麦克风那头粗重地喘息着，显然被这套说辞逼到了死角，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一种破防前的歇斯底里。
“我不信！”男人大喊起来，“我花钱还不能挑选一下吗，在美利坚一样可以买新鲜蔬菜，有钱什么买不到，你就是没去过，你坐在这间屋子里凭空捏造，故意抹黑！”
就在这陷入极度拉扯的一刻，赵书尧眼角的余光扫到了电脑后台。
屏幕右下角的连麦申请列表里，一个极其眼熟的ID突然跳到了第一位，那ID上面带着一个皇冠标志，旁边显示着一行地理位置的小字：北美西海岸。
那是上次直播时，连麦讲述北美底层医疗和阶层固化真相的那位留学生大哥。
赵书尧看着那个ID，嘴角的弧度重新扬起，没有任何犹豫，右手握住鼠标，食指在那个绿色同意按钮上干脆利落地按了下去。
“叮”的一声脆响。三号麦接通。
“这位跑货车的朋友，你不是说我没去过，说我凭空捏造吗？”赵书尧放开鼠标，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里透着绝对的掌控力，“现在，有一位就在你们向往的那片土地上的朋友上线了，你们，直接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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