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尧将后背离开老榆木太师椅的靠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屏幕左上角闪烁的语音框。
“你问就是了。”二号麦男人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可一世的笃定,仿佛手握宇宙真理,“我看你还有什么可问的。”
赵书尧没有出声,在观察对方的情绪,等待对方把底牌全部掀开。
“你难道没看那些出国的人发的信息吗?”男人见赵书尧不说话,语速进一步加快,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即使不从事什么高端工作,哪怕是去做个卡车司机,一个月也能挣上万美元!一万美元,折合成人民币可是将近七万块钱!”
耳机里传来对方不屑的轻笑。
“而且,人家在那边住的可是独栋别墅,一个人开卡车,能养活一家四五口人,老婆不用上班,孩子免费上学!”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亢奋,“你再看看咱们这儿,一个月挣一万多块钱的司机,能住别墅吗,能养全职太太吗,这就是差距!”
直播间的弹幕因为这番话,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停顿,2016年,短视频刚刚兴起,这种“北美卡车司机月入万刀住别墅”的视频确实在网络上疯狂传播,极具煽动性。
不少水友甚至在心里暗自计算七万人民币的购买力。
赵书尧听着,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他脑海出现了2016年真实的海外经济数据,网络上确实有大量这样的人,用着极其片面的信息差,收割着国内普通人的焦虑。
一万美元的月薪,对于长途卡车司机来说确实存在,但这种论调永远只谈“收入总量”和“廉价的超市物价”,却对那些隐形且致命的“硬性支出”闭口不谈。
“既然你这样说,我也就顺着你的话题,给大家算一笔账。”赵书尧端起青瓷茶盏,浅浅地抿了一口,语调平稳,“不过在算账之前,我们定个规矩,期间我说话,你不要打断,好不好?”
“我当然不会打断你。”二号麦立刻答应,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我倒是要听听,面对一个月一万美金的收入,你能说出什么样子的理由来,毕竟人家干一天的收入,去超市就能买全家吃一个星期的牛肉和牛奶。”
赵书尧放下茶盏。
“首先,你要明白一个最基础的常识概念。”赵书尧伸出一根手指,“他一个月挣一万美元,这是税前的毛收入,不是他最后能拿到手的净收入。”
“这有什么区别吗?!”
二号麦男人的声音瞬间拔高,直接切断了赵书尧的话头,刚才那句“绝不打断”的承诺连五秒钟都没撑过去。
“不都是人家一个月凭本事挣的钱吗?”男人的语气变得极其急躁,“你别给我扯这些乱七八糟的税务名词,你就回答我,你们这些在国内的,有几个人一个月能收入这么多?”
赵书尧的动作停了一下。
看着屏幕,叹了一口气,赵书尧现在彻底明白了这个男子的逻辑闭环,在这个人的认知里,“毛收入”就等于“可支配财富”。
“朋友。”赵书尧的声音依然温和,但透出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冷意,“你不要打断我说话,我刚才可是安安静静地听完了你的长篇大论,希望你也能尊重我一下,毕竟交流的基础是互相倾听。”
短暂的沉默。
赵书尧心里非常清楚,这个被洗脑到极点的男人绝对不会遵守交流规则,只要自己抛出的事实不符合他的臆想,他一定会继续用无赖的方式打断。
但赵书尧不打算再理会对方的情绪,他的目标不是说服这个魔怔的连麦者,而是给直播间几千个即将走向社会的年轻人,上一堂生动的社会经济学。
“我们继续。”赵书尧不再给对方插话的空隙,直接掌控节奏。
“首先,我们要知道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只有两样东西是绝对不可避免的,第一是死亡,第二就是交税。”赵书尧的语速加快,逻辑链条紧密咬合。
“即使生活在美利坚,更是如此,美利坚税务局的权力有多大,我相信只要稍微有点国际常识的人都非常清楚。”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空白的A4纸上划出第一道横线。
“一个月挣一万美元的卡车司机,这种高收入群体,一般生活的州都是加州、纽约州这些相对比较发达、物流极其密集的地方。”赵书尧条分缕析。
“那我们现在就来查一下,2016年当下,在加州这种地方,月收入一万美元的卡车司机,到底要面临多少税收和硬性支出。”
赵书尧左手拿过那台笔记本电脑,单手敲击键盘,搜索引擎的页面迅速弹出。
“这些数据不是我凭空捏造的,你们现在就可以打开网页同步查证,可能会有出入,但总体架构绝对准确。”赵书尧盯着屏幕上的最新税务表格。
“月入一万,年薪十二万美元,在这个收入区间,按照一家五口、妻子全职来申报。”赵书尧看着数据,有条不紊地念出来。
“首先,联邦收入税,扣除标准抵扣额后,大约需要缴纳百分之十二左右,其次,加州州税,大约百分之六。”
笔尖在纸上敲击了一下。
“最关键的一项,叫做FICA,也就是联邦社会保险和医疗保障税,这个税率是固定的百分之七点六五。”赵书尧抬起头,直视镜头,“仅仅这三项最基础的税务,加在一起,百分之二十五点六五的钱直接蒸发。”
二号麦里传来粗重的呼吸声,但没有出声。
“也就是说,这一万美元,在还没有见到这笔钱长什么样的时候,就已经被拿走了两千五百六十五美元。”赵书尧在纸上写下第一个数字,“还剩七千四百三十五美元。”
弹幕里开始有人惊呼。“卧槽,四分之一直接没了?”
“这就结束了吗,并没有。”赵书尧摇了摇头,“你刚才说,他要养活一家五口,2016年了,奥巴马医改政策大家应该听过,在那个地方,没有医疗保险,看一次急诊就能让人直接破产。”
“一家五口的商业医疗保险,哪怕买免赔额较高、报销比例一般的中低端套餐,每个月的保费支出,保守估计最少需要一千美元。”赵书尧在纸上写下第二个数字。
“如果你想要稍微好一点的保障,两千美元也打不住,我们就按最低的一千美元算,七千四减去一千,还剩六千四百三十五美元。”
直播间的弹幕滚动速度慢了下来,许多人正在跟着赵书尧的节奏同步算账。
“你刚才强调,他们住的可是别墅。”赵书尧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在加州,稍微能住下一家五口的普通独栋房屋,售价至少在五十万美元以上,如果是大城市周边,八十万起步。”
“就按最便宜的五十万来算,首付百分之二十,贷款四十万,三十年期房贷,加上房屋保险费,每个月需要还款大约两千二百美元。”
赵书尧的笔尖没有停。“美利坚是万税之国,买完房子每年还要交房产税,加州的房产税率加上各种学区附加费,大约在百分之一点二,五十万的房子,平均到每个月就是五百美元。”
“两千二的房贷,加上五百的房产税,这叫基础居住成本。”赵书尧划下第三道横线,“六千四减去两千七。还剩三千七百三十五美元。”
二号麦男人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杂乱,他几次张开嘴似乎想要说话,但面对这精密到个位数的开支罗列,完全找不到插话的切入点。
“一个人养五口人,女主人要接送三个孩子上学,男主人要出门工作,这在美国,必然需要两辆车。”赵书尧继续推进逻辑,“两辆普通代步车的车贷,加上必须购买的汽车保险,算最便宜的,一个月七百美元。”
“电费、水费、天然气费、垃圾处理费、宽带费,独栋别墅的这些开支,远比楼房高得多,一个月四百美元绝对不多。”
赵书尧将笔一扔。
“三千七,减去七百,再减去四百。”赵书尧双手交叉,看着镜头,“现在,这位月入一万美元的精英司机,口袋里还剩下两千六百三十五美元。”
“这点钱,折合人民币将近一万八,听起来似乎还可以。”赵书尧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看透世事的通透,“但是,他们是在美国生活,花的是美元。”
“这两个大人,三个孩子,整整三十天,所有人的衣服、鞋子、生病吃药的自费部分、三辆车的油费、房屋的日常维修、甚至请个除草工来修剪草坪的费用,全都要从这两千六百块钱里出。”
赵书尧身体前倾。
“现在,你可以去回答那个问题了。”赵书尧盯着屏幕上的ID,“拿着剩下的一千多美元,去负担五口人三十天的伙食费,那他们的生活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