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标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一号麦的语音框在屏幕左上角消失。
赵书尧将后背离开老榆木太师椅的靠背,伸手端起那只青瓷茶盏,茶水已经有些发凉,他没有倒掉,直接送到嘴边喝干,随手将茶盏放回竹编茶盘。
屏幕下方,几千人的弹幕池依然因为刚才那场对话在疯狂翻滚,热度完全没有因为下麦而冷却。
“必须出海,这还用选?一年二十万,吃喝全包,干个五年直接揣着一百万全款买房!”
“前面的算得太保守了,在船上没有任何开销,五年下来利息都能赚几万。”
“而且远离那种原生家庭,这是最关键的,距离产生美,公海没有信号产生绝对安全感。”
“进长三角的工厂也行啊,学机械的,技术在手,自己养活自己,不结婚不生子,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赵书尧看着滚动的文字,眼底没有嘲弄,他清楚,这些弹幕看似调侃,实则是屏幕后那些普通学生和打工人最真实的生存盘算。
2016年,物价与房价的剪刀差正在拉大,普通人对未来充满焦虑,这种脚踏实地的规划,是对抗虚无焦虑最好的武器。
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搭在桌沿上。
“大家规划得很热闹。”赵书尧对着麦克风开口,“无论是出海,还是进厂,本质上都是普通人用劳动换取生存尊严的手段。我们不多说了。”
右手握住鼠标,光标移向后台连麦申请列表。排在第一位的ID叫做“灯塔之光”。
“我们接下一位。”
鼠标点击绿色同意按钮。
“叮。”
二号麦接通,左上角跳出一个新的语音框。
“你好,有什么问题吗?方便的话可以和大家说一下。”赵书尧按照标准流程开场。
耳机里传来两秒钟杂乱的衣物摩擦声。对方似乎在调整麦克风。
“赵老师,我看过你以前的直播切片。”一个干涩、语速极快的年轻男声冲进耳机,“你在讲历史方面的知识,你对那些古籍的了解,我还是非常认可的。”
男人的话语没有停顿。他直接跳过了所有寒暄步骤。
“可是。”对面的声音拔高,“我有几个问题,我就是想不明白。”
赵书尧听出对方语气中的冲劲,他没有打断,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托住下巴。
“有什么想不明白的。”赵书尧语调平稳,“你可以随便说出来,我知道的,一定会给你解释,不知道的,我也不会在这个直播间里胡说八道。”
“好,这可是你说的。”男人的声音变得更加急促,带着一种迫不及待要戳穿谎言的攻击欲。
“你上次直播,为什么说美利坚的人生活得还不如我们?”对面的质问直接砸了过来,“你有什么证据,你亲自去过吗,你看过那边的真实收入数据吗?”
赵书尧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屏幕左侧。大脑开始快速运转。
一秒钟内,他的思维进入回溯状态,上一次直播。关于美利坚的话题。
他确实连麦了一个海归水友,那个水友讲了底层流浪汉冻死街头、被廉价替代药控制、学贷几十年还不完的客观事实。
自己当时的总结是,剥去资本包装的外衣,那边底层的生存状态和晚僵尸朝的制度锁死的底层人极其相似,阶层完全固化。
这是客观的社会学对比。
赵书尧的眉心微微拧起,自己从未说过“美利坚的整体生活不如我们”这种绝对化的低级暴论,这种言论,纯属断章取义。
对面的男人没有给赵书尧开口澄清的机会。
“怎么,没话说了?”男人的冷笑声通过屏幕传来。
赵书尧松开交叉的双手,没有发怒,更没有急于辩解,他太了解这种群体了,一旦你陷入对方的逻辑陷阱,去自证“我没说过这句话”,你就输了气场。
男人见赵书尧不说话,认定了这是心虚的表现。
“如果按照你说的,他们那边底层人活得那么惨,生活不如我们。”男子的声音里透着极度的自信,开始抛出他的核心论点,“那为什么,每一年还有那么多人,哪怕是想尽办法走线,也要过去?”
耳机里传来拍打桌子的闷响。
“你去查查数据,有多少人就算在那边刷盘子,也不愿意回来?”男人持续输出,“人都往好的地方走,既然大家都去的地方,那这个地方的人生活一定是非常好,最少从社会福利上绝对比我们强,你用几张流浪汉的照片,就能抹杀人家的优越性吗?”
赵书尧靠回椅背,算是听明白了。
在这个男人的认知模型里,一切复杂的宏大叙事都可以被简化为一个极度粗暴的公式:因为有人想去,所以那里就是完美无瑕的天堂。
不需要看基尼系数,不需要看医疗保障覆盖率,只需要看有多少人带着一夜暴富的幻想跨过边境线。
赵书尧端起茶壶,热水倒入青瓷盏,茶水上升的热气挡在他和镜头之间。
不着急反驳。
直播间里的弹幕比他反应快得多,两千多名观众在经过几秒钟的错愕后,彻底炸了锅。
“这哥们脑子没发育完全吧?”
“你怎么听的直播?赵老师上次明明说的是那边的阶级差异极大,底层医疗和学贷是死结,谁跟你说整体生活不如咱们了?”
“神仙偷换概念,这理解能力基本告别互联网了。”
“拿走线的人来证明那边生活好,那帮人连个合法身份都没有,全在黑工餐馆洗碗,生个病只能靠硬抗。这叫生活好?”
“纯纯的牧羊犬破防了,跑这儿来找存在感了。”
满屏的嘲讽文字高速滚动,赵书尧甚至不需要自己开口,观众已经把对面的逻辑底裤扒得干干净净。
但连麦的男人根本不在乎弹幕,甚至可能都没有在看屏幕,他沉浸在自己逻辑自洽的狂热中。
“还有!”男人的声音盖过了键盘的敲击声,进入了另一种狂热的推演。
“你上次直播还说,美利坚的阶层固化,在你心里就像僵尸朝一样!”男人的逻辑开始大跳跃,将两个完全不同的历史坐标强行捏合。
“如果你按照这个逻辑来推!”男人倒吸了一口气,似乎觉得自己抓住了极其致命的破绽,“那僵尸朝岂不是可以被称为当时的天下第一了,毕竟现在的灯塔可是天下第一!”
男人的语速飙升。
“如果僵尸朝真的是天下第一,那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多条约?为什么会打那么多次败仗,被人家按在地上摩擦?”
男人的冷笑声几乎要穿破麦克风。
“你用僵尸朝去比喻他们,你这就是在逻辑上自相矛盾!你为了贬低别人,连最基本的历史常识都不要了!”
整个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可怕的静止。
几千人同时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所有人都被这种极其炸裂的神级逻辑给震懵了。
因为A像B的某一个缺点,所以A等同于B的所有属性,因为B挨过打,所以A也一定是个废物。
赵书尧坐在木桌前。
伸出右手,捏住青瓷茶盏的边缘。手指在温热的瓷壁上摩擦了两下。
赵书尧判断出,这个人不是水军,水军有一套严密的话术培训,不会犯这种基础逻辑错误。这是一个纯粹的、被洗脑到失去常识判断力的野生狂热粉。
这种对手,如果不一次性把他的逻辑核心彻底切碎,他会纠缠不休。
赵书尧放下茶盏。
瓷器底座撞击竹编茶盘。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你等一下。”赵书尧对着麦克风开口。
他的声音非常平稳,没有任何被激怒的起伏,只有那种看着一个试图用算盘去论证量子力学错误的学生时,独有的悲悯与荒诞感。
“你刚刚这套推理,确实让我大开眼界。”赵书尧嘴角向上拉扯出一个明显的弧度,眼神直视镜头,“你这个逻辑结构,真的非常少见。”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我真的很想问你一下。”赵书尧收起笑容,语气变得极其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