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尧没有急于催促,拿起桌上的黑色签字笔,在指尖极其灵活地转动了两圈,随后笔尖朝下,在A4纸上轻轻点出了一个黑点。
“你想想。”赵书尧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引导,“你去长三角或者珠三角的那些设备厂,厂区就是你的堡垒。‘
“那些工作,说句实话,刚开始确实累,但对于你这个机械自动化专业的二本生来说,是最对口、最能迅速积累资本的路径。”
男子在耳机里的喘息声稍微平复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几分犹豫:“赵老师……进厂的话,工资是不是也就是那点……”
“那点是多少?”赵书尧轻笑一声,将笔搁回桌面上,“只要肯吃苦,包吃包住的情况下,一年攒个十来万是常态,这钱实打实地落在你自己的卡里,不比你现在每个月被抽干、口袋里连一千块钱都拿不出来强?”
赵书尧说到这里,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突然多了一抹意味深长的促狭:“而且,退一万步说,你一个人在大城市,买房结婚的压力确实犹如登天。“
”但我个人认为,就凭你这清清白白的学历,加上懂技术的硬手艺,如果你思想能放开一点,考虑考虑长三角那些独生女家庭,去入赘当个上门女婿,其实问题不大。”
话音刚落,直播间的弹幕池仿佛被人扔进了一颗深水炸弹,瞬间沸腾起来。
“卧槽,入赘?赵老师你这路子太野了吧!”
“好家伙,从被吸血的悲惨男主,直接切换到了江浙沪赘婿的剧本,龙王归来是吧!”
“笑不活了,赵老师这脑洞我给满分!”
“有一说一,江浙沪那边招上门女婿的要求可高了,二本工科男,无不良嗜好,这可是赘婿市场的香饽饽啊!”
赵书尧看着屏幕上满屏飘过的“赘婿”、“龙王”,嘴角挑起一抹极其生动的笑意,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热气,语气变得像是一个正在送闺女出嫁的老父亲。
“不过这事儿你也得擦亮眼睛。”赵书尧对着镜头,一本正经地叮嘱,“一定要选好人家。要是碰上那种把你当免费长工使唤、一点尊严都不给的家庭。“
”你这日子同样不好过,千万别因为人家说了两句好听的话,或者给了点小恩小惠,你就傻乎乎地跟人家走了,明白吗?”
这番带着极强“性别反转”既视感的话,直接把直播间的喜剧效果拉到了顶点。
“赵老师,你矜持一点,你这口吻,怎么像是在送闺女出嫁啊!”
“笑死我了,‘别被人家两句好话骗走了’,这真的是对一个二十多岁的大老爷们说的话吗?”
“男孩子出门在外,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哈哈哈!”
连麦那头的男子,原本一直压抑、沉重的情绪,被这突如其来且极其密集的幽默解构给直接冲垮了,耳机里传来他有些窘迫、甚至带着几分慌乱的解释声。
“不是不是……赵老师,你们别开玩笑了!”男子的声音明显结巴起来,“我才不会去当什么赘婿呢,我……我可是男人,我自己有手有脚能挣钱,谁两句好话就能把我骗走啊……”
男子的语调里,终于有了这个年纪本该有的一丝鲜活气。
赵书尧将青瓷茶盏放下,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抬起手对着镜头摆了摆,示意弹幕大军暂停调侃。
“行了,大伙儿都收着点,别真把人给说急了。”赵书尧调整了一下坐姿,重新掌控了直播间的节奏,“刚才那是给你提供的第一条路,现在,我们来说第二条,一条能让你彻底消失在那个吸血家庭视野里的绝对路径。”
赵书尧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黑胡桃木的桌面上敲击出极具节奏感的两声闷响。
“出海。”
这两个字一出,直播间的弹幕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出海?”一号麦的男子愣住了,显然,这个词汇完全超出了他原有的认知图谱。
赵书尧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极其务实且清晰:“没错。既然你学的是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你知不知道,远洋货轮上有一个极其核心的岗位,叫机舱轮机员,这需要硬核的机械和自动化知识。”
赵书尧开始有条不紊地拆解这个选项的现实红利:“远洋货轮,一出海,短则三五个月,长则八九个月,一旦船舶驶入公海,什么移动联通电信,统统没有信号,只有极其昂贵的卫星电话,而且一般只用于工作汇报,这叫什么,这叫物理断联。”
男子的呼吸骤然一紧,显然被这个词震撼到了。
“你只要上了船,无论你那个便宜老爹在岸上怎么一哭二闹三上吊,怎么去你原来的公司撒泼打滚,他能游泳去太平洋找你吗?”赵书尧摊开双手,“你在海上,没有网,没有应酬,也没有外卖。“
”除了工作就是睡觉。吃喝全是船东包了,你的工资,每个月实打实地全额打进你的卡里,而且,远洋船员的工资,比你现在那个五六千的底薪,翻上一倍甚至两倍都不止。”
许多网友也迅速反应了过来。
“卧槽,对啊,这简直是躲避原生家庭的最强外挂!”
“好主意啊,在海上压根找不到人,谁也别想道德绑架!”
“而且过年过节都不用烦恼回哪家了,大家都在大洋上,一群大老爷们一起包饺子过年,这不比回去受窝囊气强一万倍?”
赵书尧指着屏幕上疯狂滚动的认同弹幕:“你看看,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过年过节,船上的兄弟就是你的家人。”
将手重新搭在桌沿上,语气变得极其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出路我给你摆在这儿了,底层逻辑也给你拆透了,是继续留在这里当一个每个月被定期抽血的提款机,还是狠下心斩断枷锁、去重新洗牌自己的人生,全看你自己怎么选。”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耳机那头,长达半分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但这并不是那种陷入绝望死角的死寂,而是一种极度清晰的思考过程,男子坐在那间阴暗的城中村出租屋里,看着斑驳的墙壁,脑海中过往二十多年的屈辱、委屈、不甘,在赵书尧给出的这两条明路面前,犹如被烈日暴晒的积雪,迅速消融。
其实,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他之所以痛苦,之所以在下班的路上觉得活着没意思,是因为他早就想跑,只是他不敢。
他需要一个外在的权威声音,需要一个像赵书尧这样能够将逻辑抽丝剥茧的人,来替他劈开那道虚伪亲情的枷锁,给他那颗懦弱的心,注入一剂正当反抗的强心针。
“赵老师……”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没有了最初的颤抖,没有了那种哭腔,反而透着一股拨云见日的清朗。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男子深吸了一口气,字音咬得极实,“我明天就去公司提离职,哪怕这个月工资不要了我也走,我会去把远洋船员的报考条件摸清楚,我绝不能再这么烂下去了,赵老师,谢谢您,是您让我彻底下定了决心。”
听到这句话,赵书尧的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并不在意对方究竟是选择进长三角的工厂,还是选择去海上漂泊,他在意的是,这个年轻人找回了主宰自己人生的独立人格。
“既然你已经有了决断,那多余的废话我就不讲了。”赵书尧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随后,他的神情突然变得极其严肃,那种刚刚与弹幕谈笑风生的松弛感瞬间收敛,目光如同刀锋般穿透镜头,直直地盯向虚空。
“但在你踏出这一步之前,我必须得再给你加上最后一道保险。”赵书尧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
直播间里的气氛也随着他语气的转变,瞬间安静。
“现在是移动互联网时代,信息很杂。”赵书尧盯着屏幕,“你出去找工作,尤其是这种想要急切改变命运的关口,一定要记住一句话: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跟你说,去国外某个偏远的地方,或者东南亚某个小国,能轻松赚大钱。”
男子的声音有些疑惑:“出国赚大钱?”
2016年,东南亚的某些黑色产业还披着极度隐秘的外衣,普通大众对“电诈园区”、“割腰子”等概念几乎一无所知。
“对,出国。”赵书尧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你必须明白一个极其残酷的社会铁律——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永远轮不到一个毫无根基的普通人。“
”还有,除了你的至亲,如果在社会上,突然有人对你展现出毫无缘由的关心和喜爱,嘘寒问暖,还带你发财,不要感动。”
赵书尧一字一顿:“作为普通人,面临这种好事,你的第一反应、也必须是唯一反应——对方是个骗子。”
弹幕里开始飘起不解的疑问。
“赵老师是不是有点过于敏感了?”
“人家就是个穷得连一千块都拿不出来的穷小子,有什么值得骗的?”
“对啊,骗子骗他图什么?”
看着这些充满天真和无知无畏的弹幕,赵书尧没有笑,甚至眼神里透出了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图他什么?”赵书尧冷笑一声,“图他这个‘人’啊!”
他猛地坐直身体,双手按在桌面上,极具压迫感地质问:“按照你们的逻辑,既然一个人身无分文就不值得骗,那历史上的黑奴贸易是怎么回事?”
弹幕瞬间哑火。
“你们真以为,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人口生意就绝迹了吗?”赵书尧的语速加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但在此刻,只是冷冽地陈述。
“在某些灰色地带的跨国生意里,一个四肢健全、有一定知识储备的年轻劳动力,本身就是极其昂贵的货物。”
深吸了一口气,将这种足以震撼所有人认知的前瞻性警告,牢牢地钉在直播间。
“他们可以榨取你的剩余劳动力,可以让你去敲键盘进行网络诈骗,甚至在最极端的恶劣环境下,榨干你身体里的每一滴血。“
”这叫现代版的吃人,所以,给我记死一条底线:不走正规国家渠道的海外高薪招工,统统都是冲着把你们敲骨吸髓去的!”
一号麦的男子在听到“现代版吃人”五个字时,只觉得后背骤然冒出一层冷汗,他原本刚刚升起的那点试图通过捷径快速翻身的侥幸,被赵书尧这一盆冰水,泼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我记住了,赵老师。”男子的声音透着无比的郑重,“我绝不碰那种东西,我就凭自己的手艺,干正经工作。”
赵书尧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冷硬瞬间融化,重新挂上了那种温和随意的笑意。
“行,只要脑子清醒,这世界上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赵书尧伸出手,握住了鼠标,将指针移动到了一号麦的切断选项上。
“既然你的问题已经盘清楚了,行动路线也有了,那我就不留你了。”赵书尧对着镜头笑了笑,大度地挥了挥手。
“祝你一路顺风,也祝你早日在海上看一次真正的日出,有空的话,多回来直播间听听故事。”
“谢谢赵老师!谢谢大家!”男子在麦克风里极其诚恳地道了谢。
“咔”的一声轻响,一号麦的连线被切断。
赵书尧靠回太师椅,重新端起那个粗陶公道杯,给自己添了一杯茶水,暖黄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实木书架上,拉得修长而沉稳。
“好了,第一个兄弟的心结解开了。”赵书尧端着茶盏,遥遥对着镜头举了一下,“现在,我们来看看下一位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