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桃花坞的弄堂彻底安静下来。
顾南溪帮忙收拾完外卖包装袋,背着帆布包走出了院门,老城区的夜风隔着青砖墙吹进来,带着三月特有的湿润。
赵书尧拉上正房的木门,转身走到黑胡桃木大板桌前。
落地纸质陶罐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光晕斜斜地打在桌面的建窑粗陶茶具上,又将旁边那盆附石罗汉松的影子拉得极长,这种环境,确实让人有一种隔绝了都市喧嚣的静谧感。
赵书尧拉开太师椅坐下,从桌角拿过一个手机支架,夹好手机。
几天没开直播,账号后台的私信已经积压了99+,今天顺利搬入新据点,按他的规划,必须做一场日常性质的直播,稳固粉丝粘性。
点开直播软件。
在设置页面,赵书尧的手指停顿了一秒,前几次直播,为了树立纯粹的辟谣人设,他都直接关掉了打赏通道,但今晚,他没有点那个关闭按钮。
创业需要现金流,工作室十六万的硬装砸下去,父母在工地上的启动资金用了一小半,他是个讲究实用主义的理科思维者,历史大V的名头再响,也不能当饭吃。
只要不搞低俗剧本,不刻意诱导粉丝刷礼物,凭知识输出和情绪价值坦坦荡荡地接纳打赏,这在2016年的移动互联网初期,是再正当不过的商业逻辑。
“开播。”
按下确认键,屏幕右上角跳出红色的“LIVE”标识。
赵书尧没有第一时间去看镜头,现在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面前这套茶具上。
白天顾南溪在这,动作行云流水,茶香四溢,他决定自己复刻一遍。
按下电热壶的开关,几分钟后,壶嘴喷出白色的蒸汽,水沸腾了。
赵书尧左手扶着建窑盖碗,右手提起老铁壶,滚烫的沸水顺着壶嘴倾泻而下,茶叶在水流的冲击下迅速翻滚,盖上碗盖。
第一步,观察,盖碗周边冒着热气,按照白天的记忆,现在应该把茶水滤进公道杯里。
第二步,执行,赵书尧伸出右手的拇指和中指,捏向盖碗的边缘,食指轻轻搭在盖钮上。
指腹接触陶瓷表面的瞬间。
一股极度锐利的灼热感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大脑,物理学常识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粗陶的导热速度完全超出了他的预判。
“嘶——”
赵书尧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本能地松开,盖碗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声,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黑胡桃木的桌面上。
他迅速收回手,拇指和中指快速交替揉搓,随后极其自然地捏住了自己的耳垂降温。
等了几秒,他觉得温度应该降下来了。
再次伸手。
刚一碰触,那种灼痛感依旧清晰,甚至因为里面的热量向外渗透,边缘更烫了,他又一次飞快地缩回手,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折腾了整整两分钟,那碗茶水硬是没倒出来。
直到手指上的痛感逐渐平复,赵书尧这才想起来手机还在直播,抬起头,看着到屏幕上。
在线人数已经跳到了一百六十多人。
屏幕下方的弹幕滚动速度极快,全是整齐划一的文字。
“哈哈哈哈哈哈!”
“我一进来就看到赵老师在练铁砂掌!”
“急死我了,这茶到底还喝不喝了,隔着屏幕我都觉得烫手。”
“历史系学霸遭遇生活滑铁卢,这笨手笨脚的样子太有画面感了。”
看着满屏的嘲笑,赵书尧没有任何局促或恼怒,将后背靠在太师椅上,双手随意地摆放着,嘴角挑起一抹极其放松的笑意。
“行了,别笑了。”赵书尧看着屏幕,坦然承认,“我这就叫典型的眼高手低,白天看朋友泡茶,觉得这玩意儿简单得很,不就是倒水、滤茶吗?到了自己手上,这就变成烫手山芋了。”
指了指那个还在冒热气的盖碗,神色变得非常认真,语气里带着几分特有的求知欲。
“大家讲道理,我实在很好奇一个问题,那些天天泡茶的老茶客,面对这种刚烧开的一百度沸水,他们拿起盖碗就倒,难道他们的痛觉神经和我们不一样,感觉不到烫吗?”
赵书尧摊开双手,分析逻辑:“还是我刚刚泡茶的方法错了?可是我看网上的教学视频,以及我朋友的操作,就是手指捏着边缘,食指按着盖子啊,这受力面积根本没法变。”
这话一出,直播间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在线人数快速攀升到了八百多,弹幕刷得飞起。
“赵老师,不是不烫,那是人家练出来了,手指头早就习惯了这个温度!”
“手势不对,你要捏住盖碗边缘那个没有水的边,不要去贴着茶汤的位置。”
一个ID叫【江南茶客】的水友发了条醒目的弹幕:“赵老师,其实你要是让他们一直端着那个盖碗,他们也受不了,关键在于出水要快,动作要干净利落,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泡茶也一样。”
紧接着,一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弹幕飘了过去。
“肯定不怕啊,赵老师,我建议你在学泡茶之前,每天先准备一盆开水,把手放进去泡一泡,多烫几次,神经坏死了自然就习惯了。”
看到这条弹幕,赵书尧直接乐出了声。
他伸手指了指镜头:“这位叫‘清风徐来’的水友,你们可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啊,我真听了你的话去泡开水,明天就得去挂烧伤科了。”
赵书尧端起旁边那个没装开水的白瓷杯,喝了一口温水:“我可不信你们的话,你们这些人坏得很,专门欺负我这个不懂茶道的新手。”
这番幽默的互怼,没有一点大V的架子,直播间里的学生和普通网友瞬间放下了对“学术大佬”的距离感,弹幕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参与感被拉到了顶峰。
随着互动,在线人数突破了一千五百人。
除了调侃泡茶,一些眼尖的网友开始注意到背景画面。
“赵老师,你今天在哪直播啊,这背景怎么变了,不在宿舍也不是酒店。”
“对啊,我看后面那是实木的书架吧,这灯光打得,太有质感了。”
“是在外面的茶室吗?”
一条质疑的弹幕飘过:“看着不像是外面的商业茶室啊,现在都晚上九点多了,在茶室能直播多久?而且这装修风格明显非常私人化,太素了,连个推销茶叶的招牌都没有。”
看着越来越多网友发出这样的疑问,赵书尧索性站起身。
伸手拿起手机支架,把手机从固定位上拆下来。
“既然大家对环境这么感兴趣,就带你们参观一下我的新据点。”
赵书尧反转镜头。
画面先是给到了那张长达两米八的黑胡桃木大板桌,木材粗粝天然的边缘,配合着暖光,透着一股厚重的岁月感。
紧接着,镜头缓缓移动,对准了靠墙那整整一面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实木书架。
最后,画面定格在条案正中间那盆紫砂黑松上,虬结的枝干在纸质陶罐台灯的映衬下,显出一种极具张力的东方审美。
“这里不是外面的茶室。”赵书尧拿着手机,声音平稳清晰,透着对未来规划的笃定,“这是我自己弄的一个工作室,今天刚刚把这里收拾好,就迫不及待想和大家分享了。”
弹幕安静了一瞬,随后大量问号涌出。
“我这不是马上就要毕业了吗?”赵书尧将镜头转回自己,走回太师椅坐下,“我之前也和大家说过,我拒绝了留校的名额,也不打算去体制内按部就班地找工作,所以,我就自己创业了。”
将手机重新固定在支架上。
“我打算做一个纯粹的文化类工作室,主要业务,就是在线上给大伙儿继续深挖历史资料,做自媒体输出。”
说到这里,赵书尧顿了顿,语气变得非常务实:“当然,既然是创业,那就得考虑生存,如果短时间内线上的收入不理想,我也做好了兜底方案。”
“我会在周末,在这里开几个小班制的国学开蒙课,教教孩子,增加一点收入,把这个摊子撑下去。”
2016年,对于绝大多数普通网友和学生来说,“自媒体创业”还是一个极其模糊且缺乏安全感的概念,大家眼里的正经工作,依然是考公、进厂或者留校。
弹幕立刻被一片疑惑刷满。
“工作室,这就是你要干的事业?”
“赵老师,你这步子迈得也太大了,搞个院子弄几张桌子,这就叫创业了?”
“这能挣钱吗,在网上发点文章拍个视频,能养活自己,还开国学班,现在家长只认奥数和英语,谁花钱学这个啊?”
看着满屏关于“能不能挣钱”的现实拷问,赵书尧没有急着反驳。
端起那个终于降下温度的建窑公道杯,手腕微翻,将茶汤稳稳倒进青瓷小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