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搞个院子就叫创业了?”
“这能挣钱吗?”
“谁花钱学这个啊?”
赵书尧将视线从屏幕上收回,目光落在面前这套陶茶具上,刚刚烫到手指的余温还没完全散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弹幕里的连环追问,而是伸出右手,非常克制地捏住那只已经倒了半杯茶水的青瓷小盏边缘。
指腹传来温热的触感。
端起茶盏,送到嘴边,轻轻吹开表面热气,浅浅抿了一口,碧螺春的清苦在舌尖散开,回甘很快顺着喉咙泛了上来。
“挣钱这事,其实在哪都一样。”赵书尧放下茶盏,将后背舒展地靠在木太师椅的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松弛。
“我既然把这摊子支起来,挣钱肯定是能想办法挣钱的,至于最后能挣多少,那是市场说了算,不是我坐在这里隔着屏幕吹两句牛就能定下来的。”
他抬起手,指节在黑胡桃木的大板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扎实的“咚咚”声。
“比起我能不能靠这个发家致富,我其实更在意咱们眼前这个环境。”赵书尧话锋一转,直接把那些焦虑的话题扯回了现实。
“大家隔着屏幕看,我这工作室的布置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给人一种比较放松、能喘口气的感觉?”
伸手调整了一下落地纸质陶罐台灯的角度,让暖黄色的光线更加均匀地铺在桌面上。
“说实话,这里除了以前房东留下的硬装我没动,剩下的桌椅板凳、茶具台灯,全是我这两天亲自跑去旧货市场和木材厂挑回来的。”赵书尧语气诚恳。
“但我这人是个历史系理科脑子,平时看书还行,真到了搞生活美学这一块,明显经验不足,你们要是看着哪里觉得不协调,或者有什么好意见,完全可以和我说一下。”
这番话绝不是他在虚伪地讨好观众,老城区的这个院子,是他未来安身立命的根基,也是他每天要办公和生活空间,当然希望这里舒服,更重要的是,他非常清楚2016年直播平台的用户心理。
与其自己高高在上地讲授历史课,不如在正式开讲前,把直播间变成一个“赛博茶室”。
让这几千号人一起参与到自己工作室的建设中来,这种共同养成的参与感,远比干巴巴的科普更能增强粉丝粘性。
这招果然立竿见影。
原本还在纠结“文化能不能变现”的弹幕,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大家骨子里那种好为人师和乐于参谋的热情被彻底点燃了。
“赵老师,你这桌子这么大,后面全是大书架,看着是挺有文化,但也太硬了,你应该在旁边角落加一个竹编的躺椅,以后你翻资料累了,直接躺上面歇着,那才叫松弛!”
“对对对,现在这画面太像老干部活动中心了。”
“赵老师,你这是在什么地方啊,说一下大环境,我学环艺设计的,结合外面环境我给你参谋参谋!”
看着满屏滚动的建议,赵书尧眼角挑起笑意。
“躺椅这个建议好,记下了,明天就去市场淘一个。”赵书尧回应着,随后看向那个问地址的弹幕,“我现在的位置在江南省,姑苏的老城区,桃花坞这边的弄堂里。”
“卧槽,桃花坞,唐伯虎那个桃花坞?”
“原来是在姑苏老城,那就对味了。赵老师,江南园林讲究一步一景,你在窗户口必须再增加一个带造型的盆景,千万别弄那种大红大绿的花,就弄那种枯木逢春的造型,绝对压得住你这胡桃木的桌子!”
“赵老师,你这桌上茶具太少了,就一个盖碗几个杯子,看着单薄,你要弄两个多宝阁那种小木柜子放在边上,一个柜子专门放不同的紫砂壶,一个放杯子,客人来了自己挑杯子,那仪式感不就来了?”
其中一条弹幕极其醒目地飘过,甚至带着炫彩的特效:
“张老师,我老家就是宜兴做这个东西的,你那缺紫砂壶和杯子是吧?别买了,把你地址私发我,我明天直接给你包邮送两套大师工的手工壶过去,就当支持文化传播了!”
这条弹幕一出,直播间里立刻跟着起哄。
“大气!”
“赵老师赶紧把地址发过去,这可是免费的羊毛!”
赵书尧目光看着那条说要送紫砂壶的弹幕,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两分,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压在桌沿上。
“这位做紫砂壶的朋友,谢谢大家了,非常感谢你的好意。”赵书尧语气温和,但话音极其坚决,“不过我这里才刚搬进来,很多东西我还没想好具体怎么搭配,东西我会慢慢添加,至于‘送’,这事咱们就算了。”
他不等弹幕提出质疑,继续说道:“咱们既然能在这个直播间碰面,就是缘分,我喜欢大伙儿把我当个可以闲聊的朋友。”
“我要是今天收了你的紫砂壶,明天收了别人的竹躺椅,那我这到底是文化工作室,还是粉丝进贡的化缘处?”
赵书尧摊开双手,直白地解构了这种网络互动的潜规则:“人只要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说话就不硬气了,你们想想,我要是白拿了你的壶,以后在直播间里,我还能不能理直气壮地跟大家聊天吗?那肯定不行,因为我嘴短啊。”
重新靠回椅子上,嘴角恢复了那抹幽默的笑意:“所以,咱们别整那些虚的,等我以后靠自媒体赚到真金白银了,我亲自去一趟宜兴。”
“到时候你要是真当我是朋友,你给我打个折,让我尝尝讲价成功的成就感,这买卖咱们就算谈成了。”
这番话说得极其通透,既不显得高冷伤人,又斩钉截铁地亮出了自己不割韭菜、不占便宜的底线。
直播间里的气氛非但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冷场,反而刷起了满屏的大拇指表情包,这种清醒坦荡的作风,还是非常罕见。
“好了,闲聊的差不多了,我再来试一次。”
赵书尧视线转回桌面的那套建窑茶具上,经过刚才这一番十几分钟的互动交流,老铁壶里的水温已经降下来了一些。
伸出右手,这一次,他的大拇指和中指精准地卡在了盖碗最宽的边缘那一圈没有接触到茶汤的沿口上,食指稳稳地搭在盖钮中心。
吸气,手腕猛地一个翻转,向下倾斜。
琥珀色的茶汤顺着碗盖和碗身的缝隙,如同拉成了一条细线,稳稳地落进下方的公道杯里,一滴都没有溅在桌面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
倒空最后一滴茶水,赵书尧将盖碗放回茶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转过头,盯着手机镜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夸张的得意神色。
“各位,看到没有?”赵书尧伸手指了指那个半满的公道杯,“我这一次,是不是比刚才那一次要顺利得多,不仅没烫手,连一滴水都没洒出来!”
端起公道杯,煞有介事地晃了晃:“看来我这人虽然生活技能比较糙,但在学习泡茶这方面,确实是有极高的天赋的。”
弹幕立刻被一片“哈哈哈”和嘘声淹没。
“赵老师,求你别夸自己了!”
“那是水温降下来了不烫了,跟你的天赋有一毛钱关系吗?”
“就是,姿势僵硬得像个在做化学实验的老学究。”
赵书尧一点都不觉得尴尬,大方地顺着台阶往下走:“行行行,你们说是水温的功劳就是水温的功劳,姿势确实还不够优美,我明天就去书店买一本关于茶道规范的书,好好研究一下理论知识,争取下次直播给你们表演个花式倒茶。”
一番打趣结束。
赵书尧将茶水分进小青瓷盏里,端起属于自己的那一杯,在手里转了半圈,眼神逐渐沉稳下来,那种刚才和网友打闹的松弛感被一种表情迅速替代。
“行了,闲聊环节正式结束,茶也喝上了,咱们该聊聊正事了。”
他将手放在桌面上,坐直了身体,声音通过收音麦克风清晰地传到几千个终端屏幕前:“还是咱们直播间的老规矩,今晚咱们聊点硬核的东西,一会我会开通连麦通道,咱们上麦几位朋友。”
“不管你是对历史有什么疑惑,还是在现实生活里遇到了什么自己都解决不了的文艺,咱们都在这里好好地盘一盘。”
赵书尧抬手操作手机后台:“咱们聊完一个再换下一个,没有抢到麦的朋友也别着急,大家都有机会,只要坚持在这个直播间呆下去,麦序必须能轮到你。”
鼠标点击,直播间的左下角跳出了一个连麦申请的绿色按钮。
仅仅三秒钟后,“叮”的一声脆响,第一轮6个连麦申请被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