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阳光穿过桃花坞弄堂里的高大香樟树,在青石板上落下斑驳的光斑。
张姨拿着那份刚刚签好字、按了红手印的租赁合同,仔细折叠放进挎包里,随后从兜里掏出一串略显沉重的黄铜钥匙,交到赵书尧手里。
“小赵,房租一年七万二收讫,这院子就交给你了。”张姨叮嘱,“还是那句话,只要别拆我的房顶,其他随便你折腾吗,有事打我电话。”
“您放心,绝对给您养护得好好的。”赵书尧接过钥匙。
张姨走后,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早春的微风拂过院墙,将角落那盆罗汉松的枝叶吹得微微晃动。
赵书尧站在正中央的青石板上,目光从东西两侧的厢房,缓缓扫过正北面那三间挑高极好的正房。
这一刻,在这个即将迎来流量狂欢的2016年春天,他终于在江南扎下了第一根属于自己的钉子。
顾南溪刚刚把张姨送到巷口,折返回来,她穿着一件浅色薄毛衣,双手插在阔腿裤兜里,看着站在院中一动不动的赵书尧,她嘴角挑起一抹弧度,放慢脚步走近。
“赵老师,看什么呢?”顾南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檐,“盯着横梁不放,不会是在脑子里盘算着怎么在这里开宗立派、发大财吧?”
赵书尧转过头,手腕一转,将钥匙揣进兜里。
“发大财没那么快。”赵书尧语气平稳,指了指外面的主街,“我盘算的是更迫在眉睫的事,酒店一天两百八十块钱,住着不心疼吗?”
“赶紧把屋子收拾出来,这两天就搬过来,创业阶段,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让快捷酒店的老板少赚我几百块,这就是我今天发的第一笔财。”
顾南溪噗嗤一声乐了:“堂堂千万流量的自媒体大V,这算盘打得整个桃花坞都听见了,行,去看看需要添置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跨过高高的木门槛,走进正房。
屋内空间极大,采光极佳,赵书尧站在中央,闭上眼睛,脑海中迅速构建起空间切割的三维模型。
一分钟后,他睁开眼,伸手指向窗前最亮的一块区域:“这块地方,必须放一张大板桌,至少两米六长,能容纳十个人围坐,既是我平时翻阅古籍、剪辑视频的办公区,也是周末授课和接待客人的茶座。”
顾南溪点点头,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记录:“大茶桌一张,还要配主位圈椅和客椅,接下来呢?”
“北墙这边,定做一整面实木书架,不用带玻璃门,要的就是那种随手抽书的粗粝感。”赵书尧转身走向东侧隔出来的一个小间,“这里当卧室,一张实木罗汉床或者硬板床,加一组防潮衣柜,遮光窗帘,这就齐了。”
“就这?”顾南溪抬起头,手指停在屏幕上,“客厅的布艺沙发呢,厨房用具呢,你难道打算天天点外卖?”
“这里是文化工作室,放个欧式布艺沙发进来,那叫不伦不类。”赵书尧极其果断地否决,“至于做饭,厨房功能直接舍弃,我情愿天天去巷口吃你推荐的那家三虾面。”
顾南溪看着他,收起手机:“你这叫把极简主义和抠门融合到了极致,走吧,清单列出来了,我带你去买。”
“去哪?”赵书尧问。
“姑苏相城区,蠡口家具城。”顾南溪扬了扬下巴,转身往外走,“那里可是整个江南省最大的家具集散地,想要什么样的大板桌都有,价格也比商场里便宜很多。”
赵书尧跟上她的步伐,边走边说:“蠡口确实名气大,和北方的香河、江西的南康齐名,不过那边虽然大,水可深得很。”
顾南溪停住脚步,回头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一个北方学生,对这行还有研究?”
“社会经济学的基础调研。”赵书尧走到她身侧,“这种大型集散市场,面向的是全国各地的经销商,咱们这种只买两三件的散客进去,就是送上门的肥羊。”
“他们最喜欢用非标木材冒充红木,或者在你看不到的底板用密度板贴皮,这趟去,只当长见识,别急着掏钱包。”
半小时后,白色的奥迪A4驶入蠡口家具城庞大的园区,连片的展厅一眼望不到头,路边停满了等待装货的物流大货车。
两人走进一家主营中式实木家具的大型展厅。迎面而来的导购员热情地递上名片。
“先生,看茶桌?这边全是正宗的非洲花梨,刺猬紫檀,您看这纹路,这分量。”老板亲自上手,拍得一张两米多长的大板桌砰砰作响,“给您个底价,一万八,这放商场里,少说三万五。”
顾南溪看向赵书尧,赵书尧没说话,走到桌子端头,没有去看桌面那极其绚丽的花纹,而是直接蹲下身。手指在桌板下沿没有上厚漆的边角处,用指甲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然后凑近闻了闻。
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灰,看着老板笑了笑:“老板,奥坎木就奥坎木,或者微凹黄檀,这点东西刷上重漆、画上纹理当花梨木卖,这价格虚高了三倍不止啊。”
老板脸色一僵,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两下,原本热情的笑容瞬间收敛:“兄弟,你这话说的,这可是有检测报告的。”
“这桌子底部的纤维密度极高,但完全没有紫檀属应有的酸香气,反而有一股明显的泥土腥味。”赵书尧懒得跟他辩论,转身招呼顾南溪,“走吧,咱们买不起这么‘名贵’的木头。”
走出展厅,顾南溪看着赵书尧行云流水的操作,忍不住开口:“你就这么确定那是假的?”
“确定。”赵书尧语气平静,“信息差就是这样,在文化底蕴面前,资本试图包装的塑料感一闻就知道,这里的精品大都超预算,价格低的又全是科技与狠活,走,咱们换个思路。”
“去哪?”
“去找时间的沉淀,去二手旧货市场。”
下午的行程变成了老城区的淘宝之旅,在一处略显破败的旧木器市场里,赵书尧花了极低的代价,淘到了两把真正有年份的榆木太师椅,和一个经历了岁月盘玩、包浆自然的老树根茶盘。
“好东西都是藏在市井里的。”赵书尧擦了擦手,看着装上车厢的老物件,“但大板桌和床,这里没有合适的,得去找源头。”
顾南溪靠在车门上,手指在手机上飞快滑动。片刻后,她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
“找源头是吧?”她晃了晃手机,“我刚打听了一圈,我爸以前合作过的一个木材供应商,在吴江那边有个自己的加工厂,平时只做出口和高端会所定制。”
“那边的仓库里有一批去年被客户挑剩下的原木大板,瑕疵极小,价格也就是个材料费,去不去?”
赵书尧眼睛一亮,这才是真正的高效破局:“走,现在就去。”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他们在漫天木屑飞舞的厂房里,用低于市场价四倍的价格,直接拉走了一张两米八长、厚重沉稳的黑胡桃木原切大板桌,以及配套的罗汉床和几把靠背椅。
没有中间商赚差价,这极度精准的降维打击,让赵书尧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顺畅。
夜幕降临。
桃花坞的院子里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工人将最后一件家具摆放到位后,结账离去。
赵书尧拿了块干净的抹布,仔细擦拭着大茶桌上的灰尘,木纹在灯光下泛着幽深而安静的光泽。
几把太师椅错落有致地摆放着,角落里的罗汉床铺上了素色的亚麻垫,整间正房瞬间被一种极其浓郁的文化气息填满。
顾南溪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天之内完成的脱胎换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拿起一瓶矿泉水贴在脸上降温:“赵老师,我这算不算是陪着你完成了开宗立派的第一步?”
赵书尧将抹布扔进水盆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回头看着她,目光认真:“不仅是第一步,你这是把我的费用省下了一半,今天辛苦了。”
拉开主位的椅子,按着桌沿,深吸了一口带着樟木和陈茶气息的空气。
“行了,硬件全部到位。”赵书尧转过头,看向放在桌角的笔记本电脑,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我明天就可以搬过来正式开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