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顺着老城区斑驳的墙头斜斜地打在青石板上。
白色的奥迪A4在狭窄的单行道上缓慢倒车，最终倒出巷口，汇入宽阔的主干道，车厢内，空调出风口呼呼地送着冷气，过滤了窗外初春的些许燥意。
赵书尧将座椅稍微调低了些，闭上眼睛，手指在腿上轻轻敲击，刚刚过去的两个小时里，顾南溪极其敬业地开着车，带着他连轴转地看完了另外三处备选的院子。
有在临街的，有深藏在居民楼后身由厂房改造的，还有一处带了极夸张假山池塘的。
顾南溪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起储物槽里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目光平视着前方晚高峰逐渐拥堵的车流，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安静：“跑了一下午，四套院子全部看完，你脑子里现在是个什么盘算？”
赵书尧睁开眼，转头看过去，顾南溪的眼底藏着几分明显的试探与期待。
“有盘算，而且非常清晰。”赵书尧坐直身体，没有任何卖关子的打算，“第二套厂房改造的，面积够大，但那是钢筋水泥糊上去的复古皮，我不喜欢。”
顾南溪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第三套呢，临街那一处，可是连着商铺的，你不用来开门做生意？”
“那是给卖特产的人准备的。”赵书尧连连摆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门口一天到晚旅游大巴按喇叭，我在里面教小孩子读《弟子规》，那是修身养性还是渡劫？更何况，那个房东开口就是一年二十万起步，我现在的身家全砸进去也不够听个响。”
顾南溪听着这番刻薄却直击要害的评价，忍不住笑出了声，连带着方向盘都跟着晃了半寸，稳住车身，顺着话茬往下递：“那最后那一处呢，那个院子里可是有池塘和假山的，正宗的园林格局。”
“假山是后期用水泥拼的，水池是死水，夏天一到里面全是蚊子。”赵书尧极其果断地给出了最终结论，“看来看去，全靠同行衬托，也就是我们下午看的第一家，你表姨那个院子，才勉强能入我的法眼。”
“只是勉强能入眼？”顾南溪挑了挑眉。
“确实是最合适的。”赵书尧不再开玩笑，语气变得认真，“大小合适，闹中取静，木料和建筑结构都是真正的老底子，更关键的一点是，上一任租客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套非常完备的实木家具。”
赵书尧开始算账：“我这叫拎包入住，这就省了极其庞大的一笔硬装和软装费用，而且门外两百米就有一条活水河，遇上那种下着小雨的江南天，随便推开一扇窗往外拍一段空镜，这就叫底蕴。”
顾南溪听完这番分析，眼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这和她的判断完全一致，那种思维同频带来的愉悦感让她觉得这一下午的奔波完全值回了票价。
“既然你这也敲定了第一套，那接下来就该谈谈最现实的问题了。”顾南溪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两下，“你对租金的承受底线在哪里？我得心里有数，才好帮你去探底。”
赵书尧转过头，看着顾南溪的眼睛，他非常清楚自己现在的财务状况，自媒体账号虽然迎来了爆发期的恐怖收益。
但提现周期存在滞后，启动资金全是父母留在工地上的血汗钱，他可以为了追求文化效果租院子，但绝不能为了讲究排场去当挥霍无度的败家子。
“坦白说，我对价格非常敏感。”赵书尧坦然交底，没有丝毫文化人的扭捏作态，“我是做文化工作室，我能确定它以后会很赚钱，但我不是做慈善的，如果房租每个月超过一万块，那我宁愿去附近租个普通民房。”
顾南溪听着这极度坦诚的话，完全没有觉得他抠门，反而极其欣赏这种把钱花在刀刃上的商业头脑。
“一万块？”顾南溪轻轻摇了摇头，腾出右手去拿手机，“在桃花坞那种核心保护区，一万块想租下一整套独门独院，你这是在做梦呢。”
赵书尧靠在椅背上：“所以，这不就到了体现合伙人核心价值的时候了？”
顾南溪把手机拿到面前，用指纹解了锁，找出一个号码按了下去，转头看向赵书尧，语气里透着几分大包大揽的底气：“你只要认准了这房子，钱的事情，我来帮你谈。”
赵书尧完全没有那种大男子主义作祟、跳出来阻止的戏码，有人愿意动用关系网帮自己省下真金白银，自己要是这个时候上去讲什么自尊心，那绝对是脑子进了水。
他极其坦然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电话拨通。
“喂，张姨呀！”顾南溪一开口，声音瞬间软了三个度，直接切回了那种软糯且语速极快的姑苏本地话。
赵书尧坐在一旁，极其安静地观察着顾南溪，他是一句姑苏话都听不懂，但他能看懂情绪。
顾南溪平时的神态偏向清冷克制，即便和自己探讨商业架构时，也带着一种学霸的严密感。
但此刻，她的眉眼完全舒展开来，嘴角挂着讨巧的笑容，手指甚至无意识地绕着安全带打圈，这完全是小辈在极其亲近的长辈面前才有的撒娇姿态。
电话那头，磕着瓜子，一看来电显示，直接笑出了声。
“南溪啊，刚才跑得那么急，连口茶都没喝，现在这电话打过来，是带那个小伙子看完了？”张姨是个通透的人，五十多岁的年纪，什么人没见过，下午在院子里，这侄女看那个叫赵书尧的眼神，根本就不是普通同学那么简单。
“张姨，你那院子我们商量了一下，确实觉得各方面还算可以，挺适合做些清静学问的。”顾南溪开始拉扯，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不过，刚才我们也去看了另外两家，平江路后面有一处不仅便宜，面积还大一些，书尧他有点犹豫呢。”
“少来这套，你这丫头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张姨直接在电话里戳破，“平江路后面那些破院子我也知道，下个雨墙根都要长蘑菇，这小赵可是正经读书人，那种环境他能受得了？”
顾南溪轻笑了一声，不再绕圈子：“还是张姨厉害，什么都瞒不过你，书尧确实很喜欢您那个院子，觉得有文化底气，可是张姨，书尧他是个还没毕业的穷学生，那些启动资金全是他家里省吃俭用攒出来的。”
顾南溪的声音变得软磨硬泡，甚至带上了一丝拖腔：“他是我特别特别重要的高中同学，这次来姑苏也是我全程在牵线，张姨，您那个房租，能不能给算便宜一点嘛？这可是帮我的大忙了。”
电话这头的赵书尧看着顾南溪说出那句“特别特别重要”时，她眼角的余光极其不自然地往自己这边瞥了一下，随后迅速收回，耳垂攀上了一抹绯红。
赵书尧心里一乐，这姑苏话听不懂，但微表情可不会骗人，这丫头在电话里给自己贴标签呢。
张姨在电话那头听得真切，这一句“特别重要”，把底子交得干干净净，这哪是帮同学租房子，这分明是小丫头在帮自己看中的人置办家当呢。
做长辈的，这顺水推舟的人情不给，那就不够意思了。
“行了行了，你这丫头开口，张姨还能把人往外推？”张姨吐掉瓜子皮，语气变得极其爽快，“我就直说了，这院子要是挂中介，对外我是要租八千甚至一万的，今天我看小赵这孩子不错，踏实，不浮躁，又是你的好朋友。”
张姨顿了顿，直接抛出底价：“既然是你要的人情，我就给他透个底，一年七万二，按年付清，算下来一个月正好六千，水电自理，他只要不把我的老房顶给拆了，这房子他就踏踏实实住着。”
听到这个数字，顾南溪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整个人瞬间挺直了后背，一个月六千，这在这个地段，完全是骨折价。
“谢谢张姨！我就知道张姨最疼我了！”顾南溪语气里带着极其明显的激动，连连道谢，“那我们明天上午就过去找您签合同交押金，您千万别租给别人啊！”
“行，跑不了你的，明天直接来小超市找我。”张姨笑骂了一句，挂断了电话。
顾南溪放下手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过头看向赵书尧，眼底闪烁着得胜归来般的喜悦。
“谈妥了？”赵书尧明知故问。
“必须妥了。”顾南溪扬起下巴，手指在方向盘上欢快地点了两下，“你猜，我表姨给了你一个什么价格？”
赵书尧顺着她的情绪，试探性地报了一个数字：“七千五？”
顾南溪摇了摇头，竖起六根白皙的手指：“六千，一年七万二，要求是年付，这个价格，你在姑苏老城区的保护圈里，去哪儿都找不到第二家。”
赵书尧愣了一下，之前估算的八千都算是熟人价了，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这是实打实的资源倾斜。
“顾同学，你这份合伙人的入职见面礼，分量可是真不轻啊。”赵书尧坐直了身体，没有任何假惺惺的推辞，极其郑重地表达了感谢，“谢谢了，这份人情我记下了，在这个地段，六千能拿下，那是真给了你天大的面子。”
顾南溪听到这声感谢，心里的满足感到达了顶峰，但表面上依然保持着那份矜持：“谁让你是我带出来的人呢，我总不能看着你被人当外地肥羊给宰了吧，不过明天签合同，钱你可得自己带够，我只负责砍价，不负责垫资哦。”
“钱不是问题。”赵书尧极其痛快地拍板，“今天这事办得这么漂亮，不能就这么干坐着回酒店，说吧，晚饭想吃什么？今天我掏腰包，地方你随便挑，上不封顶。”
顾南溪前方的视线锁定了一个红绿灯，车辆稳稳停下，偏过头，看着赵书尧那副豪气干云的样子，眼角弯出了一个极其好看的弧度。
“这可是你说的，上不封顶。”顾南溪转动方向盘，在绿灯亮起的瞬间，打了一把转向灯，将车切入了一条前往新区的快速路，“我带你去个地方，保准让你吃出心痛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