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尧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且带有节奏的闷响,目光并没有在那些斑驳的白墙上过多停留,而是极其快速地扫过两侧墙根的青苔分布线。
墙根往上大约三十公分处,青苔的颜色明显偏深,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气。
这意味着,如果一楼的房间用来存放他手里那些书籍,就必须在地面做一层十公分以上的架空防潮处理,否则到了梅雨季节,纸张绝对会发黄起酥。一
秒钟内,他的大脑自动完成了从观察环境、判断隐患到给出施工对策的完整闭环。
“就在前面了。”顾南溪停住脚步。
赵书尧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是一处敞开的黑漆木门,门槛不高,两侧没有夸张的石狮子,只有两个打磨得十分圆润的抱鼓石,透着一股不显山露水的内敛。
顾南溪率先跨过门槛,没有任何客套,熟练地朝着正房的方向拔高了音量:“张姨,在屋里吗?”
院子内部的构造极其干练,青石板严丝合缝地铺满地面,靠墙的位置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盆罗汉松。
正北面是三间打通的正房,东西两侧各配两间厢房,没有那种占据极大空间的假山流水,恰好完美契合了赵书尧“小而精”的空间需求。
门帘挑开,一个穿着深酒红色羊毛衫的中年女子快步走了出来,张口就是极快的一连串姑苏话,语调高扬,带着本地人特有的熟络。
顾南溪笑着迎上去,极其自然地挽住中年女子的胳膊,开口时已经无缝切换成了带点南方口音的普通话。
“还好啦,车停在巷子口,走两步就到了,张姨,你这院子比我去年来的时候清爽多了,又翻新了?”
听到普通话,张姨立刻顺着话茬切了频道她看了一眼院子,语气里透着几分肉痛和止不住的抱怨:“可不是嘛,之前租给那帮搞什么服装设计的,乱七八糟的布料和纸箱堆得到处都是。”
“上个月收回来,我光找人打扫、清运垃圾就花了好几千,这回我可得看准了人再租,搞得我这几天心烦气躁的。”
抱怨完,张姨的目光越过顾南溪的肩膀,极其锐利地落在了落后半步的赵书尧身上。
上下打量了两眼,眼前的年轻人穿着简单的休闲装,站姿挺拔,双手自然插在裤兜里,眼神平静且深邃,没有那种初入社会的毛躁,更没有四处乱瞟的轻浮。
顾南溪拉了拉张姨的胳膊,将话题精准地切入核心:“张姨,这就是我跟你提的同学,赵书尧,人家可是东北大学历史系的正牌高材生,专门研究传统学问。”
顿了顿,抛出早就构思好的话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担保:“他这次来姑苏,就是想租个清静的地方做文化工作室,平时呢,就在屋里翻翻古籍,写写文章,或者邀几个教授大师过来喝杯茶。”
赵书尧站在原地,眼神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
大脑迅速拆解了顾南溪这套说辞的逻辑,这丫头极其聪明,知道房东最怕什么,她直接避重就轻,把这个即将用来在互联网上掀起血雨腥风、手撕全网水军的火力输出阵地,降维包装成了一个“读书人的静修茶室”。
这种包装,瞬间击碎了房东对“工作室”这三个字自带的抗拒和防备,既然合伙人已经搭好了这台戏,他作为主角,自然要把场子圆过去。
赵书尧走上前一步,脸上适时挂起文人特有的温和笑意,连连摆手:“张姨,南溪这话夸得太过火了,我算哪门子高材生,不过是理科脑子笨,实在算不明白那些微积分和几何,只能一门心思看书理了。”
这番自黑极其讨巧,既放低了姿态,用一种幽默的方式拉近了距离,又极其坚实地坐实了自己“读书人”的安全人设。
张姨一听这话,原本绷紧的那点戒备心瞬间消散大半,文化人,不惹事,有素质,这不就是她梦寐以求的最省心租客吗?
“哎呦,文科好啊,有底蕴,现在像你们这样沉得下心的小伙子可不多了。”张姨笑得眼角挤出了两根鱼尾纹,热情地伸手一引,“我就喜欢和你们这种有素质的读书人打交道。”
“来来来,进来随便看,上一个租客走的时候,那些大件的实木家具我都扣下来抵了折损费,你要是觉得合用,直接省了买家具的钱。”
张姨领着两人往正房走。
跨进正房高高的木质门槛,挑高的木质房梁直接裸露在外,空气中没有任何陈腐的霉味,只有一股淡淡的干木材香气。
赵书尧站在正屋中央,开始仔细观察起来。
南面是整排的木格窗,采光极其通透,如果在窗前架设固定机位,下午三点前的自然光可以直接当做主光源,省去了极其繁琐的打灯步骤。
北面的墙壁没有开大窗,留下了一整面的空白,刚好可以用来定制一面顶天立地的大型书柜,用来放置那些书记。
“这屋子的底子打得真不错,木料用的也是极好的。”赵书尧转过身,给出了一句极其客观的评价。
张姨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那是,这可是我家老头子当年费了大心思护下来的老宅,木头全是上好的老榆木。”
顾南溪站在旁边,并没有因为赵书尧的夸奖而急着附和,双手随意地放在风衣口袋里,目光极其锐利地盯着房顶的一角,突然开口。
“张姨,这屋子好是好,但东边那间厢房的瓦片是不是漏过雨?我看着墙角那块的腻子都有点起壳了。”
张姨脸色微微一僵,赶紧走过去挡了挡视线,干笑着解释:“那都是去年的事了,上个月找泥瓦匠重新捡过瓦,绝对不漏了,真的!”
赵书尧用余光扫了顾南溪一眼,这丫头挑刺的时机极其精准,一放一收,夸奖归夸奖,硬伤必须点出来,这不仅仅是在挑毛病,这是在为后续可能的议价环节强行囤积筹码。
“张姨,这院子的整体格局我确实挺喜欢,面积也刚刚好。”赵书尧接回话语权,语调极其平稳,不带任何急切的渴求感。
“不过,租房子这事讲究个对比,南溪这边还帮我联系了前面街上的另外两套私房,我都约好了时间去看看。”
张姨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她本以为这年轻人已经被这实木家具和老宅底蕴拿下了,没想到对方还要去看。
“那是那是,买卖嘛,多看看不吃亏。”张姨掩饰着眼底的失落,“不过小赵啊,我这院子在桃花坞可是紧俏货,真要定,你得趁早给我个准信。”
“一定,如果有意向,我最迟明天上午给您答复。”赵书尧微微点头,转身毫不犹豫地向院门走去。
走出巷口,重新回到阳光直射的主干道上,顾南溪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嘴角挑起一抹压抑不住的笑意。
“刚才配合得极其默契啊,赵大才子。”顾南溪启动汽车,“不过,下一家在哪?我倒是越来越期待你的眼光,还能挑出什么毛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