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走出面馆。
江南三月午后的阳光洒在石板路上,把两人的影子在墙根处拉得极长,赵书尧并没有因为顾南溪抢着买了一单两百多块的面条而过意不去。
他的情绪系统极度理性:男女相处,一昧争抢小额买单只是毫无意义的消耗;接纳对方的付出,并在更核心的商业价值或更高层面的情绪认知上给与回馈,才是聪明人维护合作关系的基础。
拉开白色的奥迪A4车门,赵书尧再次坐进副驾驶,伸手扯过安全带扣好。
顾南溪启动汽车,将车辆缓缓驶离青砖弄堂,当车轮重新滚上平整的柏油路面时,她没有立刻加速,而是伸手在车载屏幕上按下了通讯录,点开了一个名字。
由于在驾车,她习惯性地切成了免提模式。
拨号音仅仅响了两声,电话就被接通了,扬声器里传出一个中年女人中气十足的声音,一开腔就是正宗的姑苏本地话。
顾南溪握着方向盘,语调瞬间跟着转换,平时的清冷和严密逻辑消散一空,她用软糯却语速极快的吴侬软语与电话那头交谈。
赵书尧往后靠了靠,静静看着顾南溪的侧脸。
他一个字也没有听懂,姑苏话的音阶和词汇构造与北方语系有着本质的区别,但他不需要听懂字面含义,凭借社会心理学的基础逻辑,就能完成整套信息推演。
顾南溪在通话的第三秒笑出了声,眼角下弯,眉心完全舒展;第七秒时,她的回应词中出现了两次语调的上扬,并且带有明显的亲昵反驳。
这绝非普通一般泛泛之交的朋友,这必是她家族内部极具亲近感的关系,且在当地有着相当扎实的房产和人脉资源。
两分钟后,顾南溪伸出手指点向屏幕,挂断了通话。
红绿灯刚好由绿转红。顾南溪踩下刹车,转过头,发现赵书尧的目光正平平稳稳地落在自己脸上。
“我表姨。”顾南溪主动说出了答案,嘴角带着还没完全收敛的笑意,“我我早起联系过了。在在桃花坞最深处的深巷里,有两套上一代人留下来的老私房,原本租给一个做苏绣的工作室,上个月刚到期收回来,暂时还没在市场上挂牌。”
赵书尧了然地点了点头:“所以,这就是掌握第一手核心资源的渠道优势。”
顾南溪在换挡杆上敲击了两下:“其实还有几套别的,位置也就在这两三公里内,你在车上跟我透个底,对于你这个工作室,你在硬件上的真正底线在哪?房租是一方面,面积、采光、格局,你最倾向哪种?”
听到这个问题,赵书尧没有立刻开口,把手肘支在车窗上,目光转向窗外飞速闪过的绿化带,开始进行极高颗粒度的商业算账。
“我的目标不是做一个用来招待朋友喝茶的面子工程。”赵书尧的声音沉静,把考虑成熟的逻辑链条一节节铺开,“2016年,很多人做文化工作室,最容易犯的一个绝命错误就是盲目追求‘闹中取静’和‘大而全’。”
“在平江路主干道去租个大院子,一年的租金要压上几百万,然后为了覆平成本,把整个空间弄得极度商业化,最后失去了最初的那份底蕴。”
“你想小而精?”顾南溪问。
“第一,院子的建筑基础要扎实,绝不需要那种经过现代钢筋水泥粗劣翻新的所谓仿古建筑,我要纯正的青砖、小瓦、老木梁。这样,我线上录制短视频的时候,任何一个角度的墙面都是最顶级的自然背景板。”
赵书尧转过头,看着顾南溪:“第二,必须有且仅仅只有一个主院和两间正房,房间不在多,关键是私密,一间做我的自媒体核心产出间,设备和史料全部放在里面;另一间,要做成一个能容纳十二个孩子左右的传统授课厅。”
“对于价格呢?”顾南溪继续追问。
“既然是借你的亲情人脉,在合理估值内,可以允许对方赚一口茶水钱,但我绝不当冤大头,如果价格超出市场预期百分之十以上,即使房子再漂亮,我也不会要。”赵书尧的答复极其现实,没有因为这房源来自顾南溪的表姨而带上任何感性让步。
绿灯亮起,奥迪A4继续向前滑行。
顾南溪打方向盘驶入一条较窄的支路,脸上那份轻松的笑意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合伙人时的严肃。
“书尧,你在想什么,我很清楚。”顾南溪没有看他,眼睛紧跟着前面的车流,“我表姨那人,平时说起话来客客气气,但也是做生意的老手,我马上带你过去,找的这几家离得都不算太远,”
“如果你在现场感觉看不上,或者觉得性价比不够高,我们转头就走,再去附近的中介店铺看,在姑苏这么大个老城区,咱们多跑几天,总能找到最匹配的一家。”
赵书尧眼底浮现一丝欣赏,笑着感谢:“谢谢你了,你为了我这点事,把自家的亲戚都折腾了一圈,至于房子到底能不能行,咱们先去现场看看实体,看完不就都有底了。”
顾南溪用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语气依然保持着严肃:“去看肯定是要看的,但是我必须在下车前把这丑话说在前面,等一会儿到了那里,不管我表姨在旁边说了多少好听的客套话,你绝对不可以看我的面子就将就成交。”
赵书尧没有插嘴,等她往下说。
“你现在是在创业,你是在实打实地掏出自己的启动资金做生意,这个工作室对你以后的自媒体矩阵、线下培训以及人设的锚定,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如果因为要在中间将就人情,或者照顾我这个引荐人的面子,最后租下了一个硬件有硬伤、你心里觉得很别扭的地方,以至后续生意或者视频拍出来不理想,那才是出了大问题。”
顾南溪说话时,每一个咬字都极清晰,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对现实商业的利益切割保持如此干净的判断力,这让赵书尧在心底为她狠狠记上了一笔核心综合加分。
这个女孩,确实能当合伙人。
赵书尧将后背往座椅上一靠,嘴角重新挑起那抹习惯性的幽默笑意:“这道理不用你教,我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我这人既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人气得住进医院,还能怕得罪一个房东吗?我就不是那种为了任何人的面子就会委屈自己的主。”
在自己的胸口上用掌心拍了拍:“咱们两认识的时间是不太长,你了解我的性格也还算够,咱们之间的沟通效率不需要用那种弯弯绕绕的试探。”
“我的启动资金是家里给我的,可不是用来随份子做善事的,等一下看了不行,我就当面直说,不用你唱红脸。”
“好。”顾南溪得到了完全彻底的保证,肩膀随着一口吐出的气息稍微松弛了下来,“那咱们就按规矩办事。”
车子顺着繁华的街道逐渐切入桃花坞方向。
越往深里走,江南那股沉淀了百年的氛围就越清晰,街边的现代商铺迅速减少,取而代之的是白墙黛瓦构筑的绵长深巷。
高大的梧桐树和香樟树将天盖掩映得极其幽静,空气里少了几分城市汽车尾气的焦躁,多了一丝河道和青苔混合的水汽。
前方出现了一道只能容纳单车通行的青砖门洞,墙面上刷着白底黑字的街名。
顾南溪脚下将踩踏刹车的动作收缓,目光在狭窄的道口来回扫了几眼,最终打了一把方向盘,把白色奥迪稳稳停在巷口外侧一个划了白色长方形标线的合规停车位里。
“这里已经到了老城区的保护核心圈。”顾南溪拉起手刹,熄了火,“这里的弄堂宽度当初全是给黄包车和步行设计的,机动车开进去根本无法错车。”
“而且里面完全没有划定停车位,车停在这里是目前最合规的选择,我们步行进去,大约五分钟可以到。”
两分钟后,两人走下车,站在了弄堂的入口。
赵书尧站在青石板上,顺着顾南溪手指的那个方向,仔细观察着眼前这条深长弄堂的物理拓扑格局。
单行道,甚至只能算是一条中等宽度的步行街巷,两侧是高达三米多的高墙,地面用的是经历了数百年踩踏、表面起了一层暗光彩的青石条。
偶尔会有一辆经过改造的电动三轮车从里面缓慢开出,还要贴着墙角才能和迎面的行人错开。
第一个信息弹出的隐患:停车极其困难。
这个环境对一般做大众零售或者大客流消费的商业模式来说,是个致命伤,车子进不来,顾客找不到位置泊车,天然会流失掉三分之二以上的随机客源。
但他下一刻就启动了主观业态排查,得出新的判断。
自己的核心主业是什么?
第一阶段,自媒体内容的输出和线上的争夺,这种业务根本不用对外开放客流,他需要的是绝对的安静、绝密资料的防窥视以及极度纯粹的历史人文视觉背景。
这里的封闭性反而成了天然护城河,没有任何嘈杂的商业喇叭和游客的吵闹能够穿透进来。
第二点,短期内是否会导致个人出行的瘫痪?
赵书尧看了看自己,他根本没考虑在这一两年内购买私家车,在这个时期,共享打车软件早已全面铺开,加上高频次的公共交通,对一个在工作室呆坐在电脑前修剪历史资料的人来说。
有一辆固定车辆反而是一项无形的折旧负资产,就算要买车,停在巷外这个公共车位,再走这段五分钟的青石路,正好构成了每天必须进行的有氧锻炼,没有任何弊端。
至于唯一一个现实层面的阻力:以后开展国学开蒙课时,那些高净值家庭家长的接送痛点。
赵书尧站在巷口,用极快的推演推翻了这个看似巨大的麻烦。
真正能掏得起高价、把孩子送去上正统历史开蒙的家庭,那些父母不会追求普通补习班的快进快出,这些人对于“环境”和“仪式感”的要求高于对交通便捷的需求。
把车停在弄堂外面,带着孩子步行这五分钟穿过白墙黛瓦、踩过青石板路的过程,这本身就是对现代都市焦躁心理的一种课前抽离。
这种“稍微有点麻烦”的接送体验,不仅不会劝退优质家庭,反而能建立起一个极高的门槛,筛选掉那些急功近利、只追求应试过关的焦虑家长。
况且,他根本不会做需要每天接待几百号人的大型班级,他的规划极其精细:每个周末仅仅开设两到三个班,每个班仅仅招收十个学员,在交错时间段下,巷口的临时上下客不会产生任何交通挤压。
所有的负面条件,在他冷静的闭环分析下,反而全盘转化为对目标人群最具吸引力的特定卖点。
“行了。”赵书尧把一直插在裤兜里的右手抽出来,朝深长幽静的弄堂深处挥了挥,“这里很完美,根本没有你说的什么痛点。”
顾南溪眨了眨眼,往前迈出了半步,转过头问:“你这就看明白了,车停这么远,真的对你以后的课程不受影响?”
“任何一个能赚钱的商业选址,都是在过滤客群,而不是去讨好所有人。”赵书尧跟上她的步子,两人的鞋底踏在青石板上。
“怕多走这两百米路的家长,他们也养不出能沉下心读懂《资治通鉴》的孩子,我从一开始,就不需要这波人当我的客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