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身,径直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了旋转大门。
午后十二点的阳光从姑苏古城的上空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晃得人视线有一瞬间的清晰与温热。
街边巨大的香樟树吐着属于早春的新绿,2016年还未被无处不在的共享单车塞满的街道上,出租车与私家车有条不紊地行进着。
赵书尧站在台阶最上方,目光扫向马路斜对面的马路沿。
在一棵合抱粗的香樟树阴影下,站着一个高挑的女孩,今天穿了一件很简单的浅米色风衣,长发随手扎了一个低马尾,手里没拿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帆布挎包斜背在身前。
就那么极其安静地站在青石板拼成的道沿上,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低头刷着手机,而是微微抬着下巴,目光直直地注视着展示会大酒店的这扇玻璃旋转门。
见赵书尧从台阶上走下来,顾南溪抬起右臂,在空中极为小幅度地挥动了两下,原本清冷的脸上,瞬间展开一抹和这满街春光极度契合的清浅笑意。
赵书尧两手插进裤兜,脚下的步子自然加快,向着马路对面大步走了过去。
“什么时候来的?”赵书尧开口,语气里没有拆穿的刻意,极其随意。
顾南溪抿了一下嘴唇,视线没有躲避:“我也才刚刚到,你那边忙结束了?吃饭了吗,饿不饿,我带你去吃我最喜欢的面。”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带着南方女孩特有的软糯语调。
赵书尧点点头:“当然可以了,正好也尝尝味道。”
顾南溪转过身,领着他往后走,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奥迪A4,车身洗得极干净,她按下车钥匙,拉开了驾驶座的门。
“我今天开我妈的车出来的。”顾南溪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
赵书尧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扣好安全带后,顺势将后背靠在座椅上,调整了一个极其舒服的坐姿。
车辆启动,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半个多小时的车程,赵书尧真就一句话也没问,他不问去哪,不问路线,也不指挥顾南溪怎么超车,只是偶尔偏过头,看着窗外逐渐从高楼大厦变成粉墙黛瓦的街景。
前世几十年的阅历,让他太清楚和独立女性相处的底层逻辑,在女孩子自己的地盘上,由她主导行程,不插手、不提意见、全盘接受,这是提供情绪价值的最高段位。
顾南溪双手握着方向盘,余光扫了一眼旁边安静的赵书尧,这种毫无防备的信任感,让她原本有些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我们要去的是老城区。”顾南溪在红绿灯前踩下刹车,转过头说道,“那里有一家苏式面馆,开了十几年了,味道特别好,只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赵书尧收回看窗外的视线,迎上她的目光,笑了笑:“我肯定喜欢啊。”
“这么肯定?”顾南溪挑了挑眉。
“你是知道的,我对吃喝要求不高。”赵书尧坦然回答。
顾南溪笑着点点头,绿灯亮起,她轻踩油门:“也是,我看你平时在食堂吃饭,也吃不出什么好不好吃,只要能吃饱就行,但是我还是要带你来尝尝我们这的河鲜,现在可是正当季。”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其骄傲的本地人底气:“吃过你肯定能感觉出来区别的。”
奥迪A4在老城区一条狭窄的巷子口停下。两边都是上了年头的青砖建筑,墙根处生着大片的青苔。
两人下车,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了大概两百米。
面馆的招牌是木制的,上面的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推开玻璃门,一股浓郁的酱油红汤混合着高汤的香气扑面而来。
里面没几个服务员,点单全靠前台的一个大算盘和几本手写菜单,食客大多是穿着随意的本地老人。
顾南溪显然对这里极其熟悉,没有东张西望,带着赵书尧直奔点菜区域。
“老板,来两碗红汤底。”顾南溪熟练地报出基础要求,随后转头看向赵书尧,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各种浇头木牌,“你想吃什么,有鳝糊、爆鱼、虾仁,都是早上刚送来的。”
赵书尧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木牌上扫了一圈,繁体字加上当地的别称,看得人眼花缭乱。
脑海中迅速做出决策,在女孩精心准备的保留节目里,绝对不要去试图掌控局面。
“你帮我点吧。”赵书尧后退了半步,把位置让给顾南溪,“我不是很了解,你感觉好吃就行。”
不乱出主意,把选择权全盘交出,这不仅减少了麻烦,更是一种极其通透的生活智慧。
顾南溪眼底闪过一丝满意,转头看向老板:“那就加两份三虾浇头,一份响油鳝糊,分开装。”
点完单,顾南溪带着赵书尧走到最里面靠窗的一个方桌坐下,木头桌面上留着常年擦拭后的包浆反光。
“要不要蒜?”顾南溪刚坐下,突然想起了什么,盯着赵书尧的脸,“我知道你们北面的人吃面,一般都喜欢吃蒜,这里虽然不主动提供,但我去后厨要几个还是可以的。”
这句话一出来,赵书尧眼皮跳了一下。
吃着三虾面,嚼着生蒜?那画面太美。
“还是算了。”赵书尧连连摆手,语气极其诚恳,“这河鲜吃的就是个本味,再说了,吃完嘴里全都是味道,等一下还要去办事情呢。我这人可是很有素质的。”
顾南溪被他这幅如临大敌的样子逗乐了。
伸手拉开帆布包的拉链,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没事啊,我带了口香糖,吃完面,嚼一块不就行了吗?”
说着,她就要站起身往后厨走。
赵书尧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的风衣袖子。
“别去。”赵书尧把她按回座位上,摇头拒绝,“真不用,就算有口香糖,那蒜味和口香糖的薄荷味混在一起,更要命,算了,保留点神秘感吧。”
两人一番推拉,面馆里的气氛变得极其轻松幽默,顾南溪也不再坚持,转身去旁边端了两碟江南经典的素鸡回来。
面条很快端了上来,细如龙须,汤色红亮,浇头上盖着满满的虾脑、虾籽和虾仁,香气直往鼻腔里钻。
赵书尧掰开一次性筷子,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极其鲜美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确实不是北方那种粗犷的面食能比拟的。
顾南溪看着他一口气吃掉小半碗,这才慢条斯理地挑起自己碗里的面条。
“这里就是老城区。”顾南溪用筷子指了指窗外的青砖黑瓦,顺理成章地将话题切入正轨。
赵书尧放慢了吃面的速度,认真听着。
“环境肯定没有新区那边宽敞明亮,建筑也都有好多年了,但是,你觉不觉得这里非常有文化气息?”顾南溪条分缕析地帮他算账,“而且,房租相对来说并不是很贵。”
赵书尧看了一眼窗外那个长满爬山虎的院墙,点了点头。
“我觉得这里,应该比较适合你做工作室的选址。”顾南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给出了最终的结论,“主要还是这里的很多苏式建筑,自带那种天然的历史沉淀感。”
“你的规划里,不就是要搞国学开蒙和传统文化输出吗,那种在写字楼里的玻璃隔断,根本压不住你的内容。”
赵书尧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顾南溪的商业嗅觉和落地执行力,比他想象的还要精准,这顿面不仅是拉近关系,更是带他实地考察了老城区的文化生态。
“听你这么一分析。”赵书尧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目光直视着顾南溪,“我突然觉得,今天下午这房子要是不定下来,都对不起这碗三虾面。”
顾南溪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弧度。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吃完去桃花坞那边看几个院子,我上午已经跟我妈以前的朋友打过招呼了,手里有几套没挂中介的私房。”
赵书尧的手指在木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没有中介赚差价,直接对接房东,这丫头为了他的事,是真把资源动用到极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