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普叙克的神情过于吓人,女子匆匆往任未语手中塞了一张纸条以后,便落荒而逃。
“咳……普叙克,出什么事了?”
“没事。只是见您忽然脱离队伍,杳无踪迹,考虑到圣城鱼龙混杂,您在此地人生地不熟,我放心不下,便一路追了过来。”
他微微抬眼,笑意浅浅,眸光幽幽:“真抱歉,打扰到您的要事了。”
任未语当然听得出来他话里的试探,只得松开攥着纸条的指尖,将那张薄薄的羊皮纸随手收进袖口,坦然对上他沉敛的目光:
“我对任务又有了些新思路。”
普叙克闻言,立刻恢复了惯常温和得体的模样:“愿闻其详。”
巷间微风轻拂,吹散些许凝滞气息。
任未语望着远处圣城层层叠叠的圣洁穹顶,眼底却无半分沉醉,只剩通透的冷静与深思。
“在这个世界,思想必须用神学的盔甲包裹,政治必须靠诸侯的刀剑护航。面对最大的阻力——教会,首先要做到的,就是必须要比神学家更懂神学。这是我的短板,但我已经找到了最合适的领头人……甘瑟院长。”
“其次,我必须要找到一位保护人。这位诸侯必须是一位野心极大、厌恶教廷征税、且拥有强大军队的诸侯,挑起王权和教权的争端。奥托卡已经把这个人带到了我面前,那就是费拉里亚的温策斯劳斯大公和若菲耶夫人。”
“还有不能忽视的一点是,历史已经证明,是印刷术让宗教改革成真。所以印刷厂必须继续铺开,用通俗易懂的小册子,把那些新思想迅速地传播。”
任未语顿了顿。
普叙克认真地听着,随后接着他的话头继续说下去: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自下而上的革命。”
“以如今中庭的社会条件来看,底层人民发动的革命,注定会失败。但这又是绝对不能跳过的一步,否则连谈判的资本都没有。”
“……没错。通常来说,这一步必不可少。”任未语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毫不停顿地快速说道:
“纵观历史上所有底层革命,在极端左派诞生以后,最后基本上都会被贵族和市民联合收割。我不认为我有那个能力能扭转这一规律,所以,我得找到一位代理人。”
“找到对教庭有仇恨、想要反抗的人不难。难的是在敌我力量如此悬殊的情况下,还能真的作为一股顽强的力量坚持下去,直到社会的裂痕足够巨大,让改革不只是贵族牌桌上的游戏为止……这样的人,实在是太难找了。”
“支线任务也许会指引我找到那个人。不过……如果实在不行的话,恐怕就要交给厄尼欧了,毕竟他是我认识的人中唯一有能力做到这件事的人了。”
对方的眉头紧皱,似乎对自己说的话并不满意。
“您认为,这对您而言不是一件「应当要做」的事情吗?”普叙克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问道。
他沉默许久,嗓音低沉中带着些许茫然:
“……我不确定。教廷的腐败再这么不断加深下去,只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无数底层人会因此受难。可是,煽动革命注定会造成流血牺牲,同样也会造成混乱和苦难。”
“我……并不想将这二者放到天平上去称量。”
“就像你说的那样,牺牲不是什么崇高的事情,死就是死,一个人死得再惊天动地,也只是死了而已……他不会因此下地狱或者上天堂。”
“即使我向他们剖明利害,告诉他们是在为了他们自己而战,为了活下去、为了更好的生活、更光明的未来而战,哪怕事实就是如此,但那终究是为了满足我的目的……因为,我并不是他们之中的人。”
“我……真的不确定,这是不是「应当要做」的事。”
“阁下。”
普叙克伸出手,轻轻用指尖碰了碰任未语紧皱的眉心。直到对方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才微微一笑:
“阁下,您总是担心自己变成善恶天平的持有者,坐在高处,去衡量两端之人的生死。”
“但我看到的是,您早就已经把自己放进天平了。您并非是在衡量别人的命够不够重,您是在衡量,自己有没有资格动那根指针……这两件事,天差地别。”
“您说自己并不是他们之中的人……是,您确实不是从底层的泥泞里长出来的。但这恰恰是您能走到这一步的原因。”
“那些被困在里面的人,未必看得清牢笼的全貌,他们只能摸到铁栏杆的锈迹和寒意。而您站在外面,替他们看见了门在哪边,路怎么走……所以,您可以帮他们点亮前路。”
“阁下,您知道,此刻中庭已经是一座火药桶,教廷的征税、诸侯的盘剥、土地的兼并……每一年都有比前一年更多的人饿死、冻死、绝望而死。”
”教廷早就自己把火把丢进了干草堆。即便您不做,这场火依然会烧起来……只不过,到时候或许才是真的只是一场无谓的牺牲。被熄灭的余烬,不知还要再蛰伏多久,才能重燃。”
普叙克说完,目光再次温柔地落在任未语脸上。他的语气更轻了一些:
“阁下,您不需要为他们的命运负责。您只需要为您看见的一切负责。您找到那条道路,剩下的,他们走或不走,走得快或慢,会不会在途中跌倒……那都是他们自己的故事。”
任未语听着,冷不丁问道:“谁领导了这次战争?”
“扬……”他反应过来,忍俊不禁道:“阁下,您这是在作弊啊。”
“原来你们真知道啊。厄尼欧支支吾吾的,爱洛也不肯说,波日雷提那个丈育就不用管他了……所以真有能人能在中庭这个地狱难度的副本里带着底层农民起义、打到教会都做出让步?”
“唉……乔菲尔女士作为天使,对此有抵触是必然的。不过,之所以没有直接告诉您,是因为……那个人,现在还用不得。”
“用不得?为什么?”
“Ignisaurumprobat,miseriafortesviros.(烈火试炼黄金,苦难试炼强者)……他是将才没错,但现在的他好不容易摆脱了过去的阴霾,拥有了梦寐以求的平静生活,我想,此时的他是不会愿意卷进纷争的。”
普叙克说完摇摇头。
任未语正要再问问情况,怀中的镜中书忽然仿佛要坏掉一般剧烈震颤起来。
通常来说,这说明有很多人在同时给他发消息。任未语打开一看:
[奥托卡:“任?你人呢?没遇到危险吧?]
[希内克:“跑哪里去了。”]
[汉娜:“是出什么事了吗?”]
[奥托卡:“任RRRRRRRRRRRRRRRRRR!”]
[任:“路过了一家店铺进去逛了逛,没注意看消息。我们在前面的教堂汇合吧。”]
两人并肩走出幽深小巷,重回圣城喧闹规整的主街。
见两人缓步归来,奥托卡立刻挥着手大步迎了上来,脸上满是鲜活的笑意:
“任!亨德里克阁下!你们可算回来了,我们都快打算分头找人了!”
埃莉什卡目光轻轻扫过二人,察觉到他们之间莫名静谧的氛围,却很识趣地没有多问方才独处的插曲。
汉娜眨巴着澄澈的眼眸,好奇地问道:“你们刚刚去哪里啦?圣城的街巷好复杂,我们都不敢乱走。”
“随便逛了两条街巷,看了看圣城的格局,耽误了些时间。”
众人汇合完毕,原本只需按计划返程归院。
兴致勃勃的奥托卡显然不肯就此作罢,他环顾四周,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又兴奋的光彩,一拍手掌,朗声开口:
“难得来一趟奥拉·瑟拉,而且今天的一切消费都由我大伯母买单……不如我们去「浮世环庭」转转吧!”
“「浮世环庭」?那是什么地方?”汉娜好奇地问道。
被问到正题,奥托卡瞬间来了精神,正准备滔滔不绝,只是余光悄悄瞥见身侧立着的普叙克,脊背微微一僵。
“这个嘛,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