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19世纪玛丽如何发家致富 > 第112章 不安
简把信交给仆人之后,就回到窗边坐下,拿起那块淡青色的绣布。

她不是没有想过信里该写什么。她想了整整一个早晨,在脑子里拟了三四种开头,最后选了最平常的那种——问卡洛琳在伦敦可好,问伦敦的天气如何,问她们姐妹是否适应城里的生活。

写到末尾,她停了好一会儿,才加上那句:宾利先生想必也很忙吧,请代我向他问好。她把“想必”和“代我”两个词写得特别工整,像是在这两个词上花了比整封信更多的心思。

信寄出去之后,她就开始数日子。

邮差来的时辰她记得很清楚。每天上午十点刚过,一个骑枣红马的中年男人,挎着褪了色的皮邮包,从梅里顿方向过来。

他经过朗博恩门口的时候从来不停,除非有信。所以简每天等的是两种可能:马蹄声由远及近,到门口停了,然后是敲门声;或者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大路尽头。这两种可能,她每天都要在脑子里预演一遍,然后在现实里等待其中一种发生。

第一天,马蹄声滑过去了。那天早晨下过一阵细雨,路面还是湿的,马蹄踩在泥地上声音发闷,不像晴天时那样清脆。简听见那闷闷的声响从远处传来,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然后那声音经过门口,没有停顿,继续往朗博恩的另一头去了。她低下头,继续绣花。

第二天,也滑过去了。是个晴天,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绣布上,把那些白线照得发亮。邮差的马在门口似乎放慢了一步——也许只是她的错觉——然后蹄声又加速了。

第三天下了雨,邮差披着油布雨衣,经过门口的时候马还打了个滑,铁蹄在湿滑的石子路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简抬起头,看见窗外那个灰色的身影在马背上颠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去了。

第七天。她已经在那块淡青色的绣布上缀了小半丛白花。每一朵都绣得细致,花瓣的边缘用了两种不同深浅的白线,远远看去像是真的。

院子里的梧桐开始落叶,大片的黄叶从枝头旋下来,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伊丽莎白在她旁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简抬起头,笑了笑。“不急,也许路上耽搁了。”

伊丽莎白没有说话。她想说“伦敦到朗博恩的信,快的话两天就到了”,但她没有说。她只是坐在那里,继续陪着她。窗外那条路空荡荡的,风吹过,几片枯叶从路上滚过去,发出干燥的、细碎的声响。远处田野里有人在烧秸秆,一缕淡青色的烟升起来,被风拉成一条斜斜的线,横在天边。

柯林斯的信倒是来得很快。班纳特先生拿着那封信走进客厅的时候,嘴角挂着他特有的那种弧度——全家人对这个弧度再熟悉不过,它通常意味着他手里捏着一份值得当众朗诵的愚蠢文本,并且已经等不及要让全家人一起欣赏。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十月的黄昏来得早,壁炉里的火刚添了新柴,火光在班纳特先生的镜片上跳了跳。他把信抖开,在炉火前站定,清了清嗓子。

信的开头是一长串感激涕零,形容词堆得层层叠叠,像婚礼蛋糕上过多的糖霜。柯林斯在朗博恩住了一个月,信里流露的感念之情却密集得像住了一年半。

班纳特太太听了几句,手里的毛线针就戳得比平时用力了——窗外有什么鸟叫了一声,她扭头去看,其实她看的不是鸟,是想找个地方搁置自己的烦躁。她低声嘟囔了一句“他倒是会写”,班纳特先生没理她,继续念。

接下来是大篇幅关于赢得卢卡斯小姐芳心的叙述。柯林斯以布道词般的结构,逐条陈述了他的动心、他的表白、他得到的应允。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条理分明、不容置疑,且充满了对自己判断力的高度认可。

他说卢卡斯一家“亲切地希望”能在朗博恩再见到他,“希望在两周后的星期一”。念到这一句,班纳特先生抬起眼睛看了伊丽莎白一眼。伊丽莎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壁炉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在铁栏上,又熄了。

信念完了。班纳特太太把手里的毛线活重重放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娶了夏洛特他就幸福了?”没有人接话。班纳特先生把信折好,丢下一句“两周后的星期一,记一下”,回书房去了。客厅里安静了一阵,只剩下班纳特太太有一搭没一搭的絮叨——忘恩负义,得意忘形,早晚要出问题。絮叨了好一会儿,没人应和,她自己也乏了,叹了口气,重新拿起毛线活。

安静重新落下来。落进窗帘的褶缝,落进壁炉的余烬,落进简手里那根绣花针。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那条淡青色的绣布上,已经有了好几朵白花,最下面的一排已经绣完,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针痕。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早晨的草地上开始结霜,薄薄的白,太阳一出来就化了。

简的姿势还是那样端正,脸上的笑还是那样温柔,但她手里那根针,在每次马蹄声响起的时候都会停一下。那停顿很轻,轻到绣布上的针尖只是微微一颤,像是被风拂过的水面。等马蹄声从门前滑过去,针又落下去,继续那一朵还没绣完的花。

有一天下午,这朵花的最后几针忽然乱了——她把线的走向弄错了,花瓣的边缘歪了一道弧线。她把线拆了,重新绣。拆线的时候她抿着嘴,那道抿紧的弧度很浅,却被玛丽看在眼里。

玛丽知道她在等什么。她也知道——卡洛琳的回信不会来的。这不是猜测,是事实。窗外梧桐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偶尔有一只乌鸦落在上面,叫两声,又飞走。

但此刻没有人能告诉简这件事,只能让她自己一天一天地等,一天一天地把绣布上的花从下面绣到上面。那些担忧,那些不安,那些越来越深的焦灼,全被简藏在那层温柔底下。

她从来不和伊丽莎白诉苦,不和玛丽抱怨,甚至不再提起宾利的名字。她的沉默是一堵墙,把所有的难受都围在里面。

班纳特太太却不会体贴她。镇子里的消息传得比邮差的马还快——先是几个太太在茶会上说起,内瑟菲尔德那边好久没人打理了,仆人们也都散了;

后来是杂货店的老板娘,一边称糖一边跟简说,她听送货的伙计讲,那房子冬天不会有人来住了。

简接过糖包,付了钱,说了一句“是吗”,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再后来,连卢卡斯太太来串门的时候都忍不住提了一句。简的手顿了一下,针扎进了指尖。她把手指放在嘴边抿了抿,脸上还是那副温柔的笑。

班纳特太太却炸了。她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茶水溅出来,在桌布上洇出一片浅褐色的印子。“胡说八道!宾利先生肯定会回来的!”

接下来几天,只要有人在她面前提起这事,她就骂那些人吃饱了撑的,见不得别人好。骂完了,回头又拉着简念叨——他是不是真不打算回来了,他的姐妹肯定在背后捣鬼,那个达西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我等他回来都等得不耐烦了!他要是真不回来,咱们简可怎么办?”她的声音又高又尖,像一把锉刀在玻璃上反复刮擦。

伊丽莎白也开始担忧了。她不担心宾利对简的感情——她见过那个人看简的眼神,那不是装得出来的。她担心的是宾利身边那些人。

那两个姐妹,从始至终就没真心喜欢过简;还有达西,那个傲慢的、把门第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他本来就反对这门亲事,觉得简配不上他的朋友。

在伦敦朝夕相处,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影响宾利。伊丽莎白不愿意这样想——这样想,既辱没了简的幸福,也看低了她心上人的人品。可夏洛特的事在她心里留下了一道痕迹。不是变了心,是没得选。宾利会不会也没得选?

简的针动得稳稳当当,脸上挂着那副温柔的笑。只有玛丽能看见她握着针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等班纳特太太端起茶杯的间隙,简才抬起头,轻声说了一句:“母亲,您别急。该来的总会来的。”

窗外的田野已经完全收尽了。庄稼割完之后,大地露出光秃秃的土壤,一片灰褐色一直铺到天边,偶尔有一两棵忘了落叶的树,孤零零地站在田埂上,像是走错了季节的路人。

天边堆着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大概是要下雪了。简低下头,继续绣花。那块淡青色的绣布已经快满了,最上面还剩一小片空白,刚好够再缀一朵。

在绣花针的起落之间,在马蹄声的来去之间,在等待和失望交替的空隙里。玛丽站在她身后,没有碰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