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19世纪玛丽如何发家致富 > 第113章 疑神疑鬼
柯林斯再次登门的时候,门厅里的气氛和上次完全不同了。

仆人接过他的帽子和外套。动作利落,眼神平淡,像在签收一份每天都会送达的公文。上一次来,那个仆人至少还多看了他两眼——毕竟眼前这位可是将来要继承朗博恩的人。这一次,那种好奇已经完全消失了。

柯林斯站在客厅门口,整了整领巾。那条领巾是今早新换的,浆洗得挺括,在喉结下方隆起一个饱满的弧度。他把嘴角的笑容也调到同样的弧度,然后迈了进去。

书房的门半掩着。班纳特先生听见他的声音,只是“嗯”了一声。那声“嗯”不轻不重,刚好够让他知道自己被听见了,也刚好够让他知道自己不被期待。

班纳特太太站在客厅中央。手里的手帕攥得紧紧的,脸上的笑是从抽屉深处翻出来的——那是她专门为不情愿却又不得不见的客人准备的。嘴角往上翘,眼角的纹路却一动不动,两个部位各忙各的,谁也不配合谁。

简和伊丽莎白坐在窗边。听见他进来,同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厌恶——只是确认。确认了某个不太想被确认的事实之后,又同时低下头去,各忙各的。玛丽还是待在那个角落里,手里捧着书,目光却从书页上方越过去,落在母亲脸上。母亲的左眼角在跳。幅度很小,频率很快,像一只被关在皮肤下面的飞蛾在扑翅膀。

柯林斯朝书房的方向欠了欠身。欠身的幅度比上次小了一些——他大概也慢慢明白了,在这个家里,鞠躬鞠得再深也换不来什么。然后他转向班纳特太太,点了点头。

“太太近来可好?”

“好,好得很。”声音又干又紧,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在嘴唇上绊了一下才滚出去。“柯林斯先生坐吧。”那个“坐”字的尾音往上飘了一点,还没飘到位就断了。

他坐下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先看简——她低着头绣花,手指动得稳稳当当。再看伊丽莎白——正拿着小剪刀剪一根线头,剪得很慢,好像那根线头值得她花整个下午来对付。

最后看玛丽——目光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大概是在找某个人,或者是在确认某个人不在。不管是哪种,那点探寻很快就收了回去。脸上重新堆起志得意满的笑。他已经不需要从这间客厅里得到什么了。他已经在别处得到了他想要的。

坐下不到一刻钟,他就开始谈夏洛特。说她温柔,说她贤淑,说她是他见过的“最理想的终身伴侣”。他用了好多形容词——端庄、得体、深明事理、持家有方。

每一个词都像是从凯瑟琳夫人那里批发来的,又经过他自己的加工,念得像一份已经呈送罗辛斯并获得口头批准的评估报告。说到“凯瑟琳夫人也对这门亲事赞赏有加”的时候,下巴微微往上扬了扬。那个角度他大概在亨斯福德牧师住宅的镜子前练习过不止一次。

班纳特太太听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手帕在掌心里绞了又绞——对折,再对折,展开,重新对折。她盯着那张滔滔不绝的嘴,看着那些形容词源源不断地往外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本来是要娶我家莉齐的。

她当然不觉得他配得上莉齐——从来都没觉得过。但他本该属于她家。现在被卢卡斯家抢走了。在她的思维体系里,这两件事一点也不矛盾。

好在柯林斯在朗博恩待的时间并不长。他把大部分清醒的时间都消磨在卢卡斯家。早饭后准时出门,步速比上回来的时候快了不少,大概是因为路线已经不需要再反复核对。

午饭时才回来,脸上带着红光——那种刚被未来岳母灌了一肚子好话、又和未婚妻在客厅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的人特有的红光。午饭后打个盹,又出门,有时候要到班纳特家都快熄灯了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脸上挂着迷醉的笑,脚步都有点飘,嘴里念叨着“夏洛特说”、“夏洛特觉得”、“今天我们又谈到了”。

然后往门口一站,朝书房方向鞠一躬,朝班纳特太太点点头,丢下一句“恕我晚归”,就上楼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然后是一声门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班纳特太太连发火的机会都逮不着。他根本不在她的火力覆盖范围内。

但白天太长了。在他不在的那些时间里,她坐在沙发上,毛线活戳几针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来,每一针都戳得比平时用力。谁一提到柯林斯的婚事,她就炸。

可这桩婚事,整个麦里屯都在谈论。卢卡斯太太现在见了谁都能把话题拐过去——她女儿要嫁到牧师住宅了,那宅子离罗辛斯只有一箭之地,凯瑟琳夫人对这门亲事满口称赞。

太太们见了班纳特太太,总要问一句:“听说柯林斯先生和卢卡斯小姐订婚了?”问完之后还要交换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装的东西,比任何说出口的话都让她难受。那眼神在说:你不是说他看上你们家伊丽莎白了吗?那眼神也在说:看来卢卡斯家也不是全然没有本事。

她坐在沙发上,攥着手帕,盯着客厅另一头那两个人。夏洛特和柯林斯正坐在那里低声说话。夏洛特的声音听不清,嘴唇动得很轻,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了的经文。柯林斯的笑声倒是隔一会儿就传过来,又短又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公鸡。那笑声倒没什么恶意——它就是天生长成了那个样子。

她看着夏洛特那张永远沉稳的脸,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女人,将来要接替她成为朗博恩的女主人。班纳特先生一死——她在心里用的是“万一”而不是“一旦”,用后者就等于承认这件事必然会发生——这房子,这家具,这窗台上她年轻时亲手挑的细瓷花瓶,这院子里她让人种的那几棵苹果树,全要归夏洛特和她那个丈夫。

每次夏洛特来,她都像在做实地勘察。丈量主卧有多大,挑剔餐桌的式样,盘算班纳特先生还能活多久。

柯林斯有时凑到夏洛特耳边说句什么,夏洛特的嘴角动一动——也许只是礼貌的回应,也许压根没有笑意——两个人看起来像在分享某个秘密。班纳特太太就觉得,他们是在讨论将来把她赶到哪间阁楼里去。

玛丽看着母亲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种进脑子里。浇水,施肥,让它们疯长成一片谁也进不去的荆棘丛。她知道那些念头都不是真的。夏洛特不是那样的人——她连算计别人的力气都没有,所有的精力都花在把自己的日子过下去这件最基本的事上了。但藤蔓一旦长出来,光靠道理是拔不掉的。那些刺全是向内长的,扎的都是母亲自己。

限嗣继承这件事,玛丽谈不上愤怒,也谈不上接受。她只是很早就把它当成了一个既定事实,存进脑子里,像存一笔永远取不出来的定期存款。

那是几百年前定下来的老规矩。她翻过一些书,大致弄明白了来龙去脉。当初英国遍地是封建领地,土地不是单纯的家产,是和义务绑在一起的。

领主从大贵族手里领到土地,就得承诺带兵出征;大贵族从国王手里领到土地,也得承诺带兵出征。一层一层,像一条链子,把整个国家串起来。

她读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想起大唐的府兵制——朝廷给你田地,你家里就要出男丁,打仗的时候披甲上阵。土地是恩赐,也是契约。

地不能分,分了就凑不够兵;地不能卖,卖了谁去打仗?限嗣继承把土地锁死,让家族传承稳定,在那个年代是有道理的。

可那个年代早就过去了。

现在没有哪个贵族会带着自己的领民出去打仗——真要有人这么干,议会第一个饶不了他。战争现在是国家打国家,议会调兵,穿红制服的士兵扛着枪上战场。

贵族们在军队里捐个闲职,在俱乐部里吹嘘祖上的荣光,在议会上投投票,就算尽了那份封建义务。

限嗣继承从根子上已经空了。它现在唯一的作用,就是让班纳特太太这样的母亲日夜焦虑,让伊丽莎白这样的女儿被当成赔钱货,让柯林斯这样的表侄可以理直气壮地等着继承别人的房产。

玛丽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她只是坐在角落里,看着母亲的眼睛,看着那些猜疑和偏执如何一点一点把她脸上最后那点从容啃干净。

那天下午,信送到的时候,简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淡粉色的信笺,卡洛琳·宾利的字迹——优美,流畅,每个字母的收笔处都带着精巧的上挑。那些弧度在无声地提醒读信的人:写这封信的人受过良好的教育,住在伦敦最体面的街区,有一个一年四五千镑收入的兄弟。

她拆开信。封蜡裂开那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什么东西断了。伊丽莎白坐在她旁边,手里的针线活停住了——针尖扎在绣布上,忘了拔。

简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走。眼睛在那些优美的字迹上移动,脸上的表情却一点一点僵住。温柔的笑还挂在嘴角,但笑意已经不在眼睛里了。笑意是最先离开的。然后是血色。最后连那层薄薄的暖意也褪尽了,只剩一种很淡的神情,像在很远的地方看什么东西。

她念出声来。他们说要在伦敦过冬,说他临走前没来得及向赫特福德的朋友们辞行,深感遗憾。“深感遗憾”那几个字母写得特别工整。大概卡洛琳写的时候特意放慢了笔速,好让笔尖把每一个字母都勾勒得更饱满。简念到这里,嘴角那个残存的笑彻底熄了。

再往下,全是达西小姐。她的千娇百媚,她的多才多艺,她和宾利一家日益增长的亲密关系。卡洛琳说她哥哥眼下住在达西先生家里,达西先生正在添置新家具——“新家具”下面画了两道淡淡的横线,像某种只有伦敦的淑女们才懂的密码。

简把信放下。手垂在膝上,信从指间滑落,掉在旁边那把空椅子上。

伊丽莎白拿起信扫了一遍。也沉默了。那封信里没有一个字是假的。卡洛琳确实写了那些话,确实在炫耀达西小姐,确实在暗示宾利的心已经去了别处。

每个句子单独看,都是完美的社交辞令,像一排擦得锃亮的银勺。但放在一起,就是一扇正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上的门。门轴上了油,合拢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简望着窗外那条通往内瑟菲尔德的路。路空荡荡的。两旁的树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着,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远处的田野收尽了最后一茬庄稼,露出褐色的泥土,被秋雨冲出一道道浅沟。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对待一件已经知道留不住的东西。

“该来的总会来的。”

伊丽莎白没有说话。这句话简说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温柔,同样的认命。不是在抱怨,不是在控诉。只是一个站在空站台上的人,看着又一列火车从面前驶过。不是她的班次。但她还是每天准时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