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19世纪玛丽如何发家致富 > 第111章 劝说
威廉爵士的脚步声刚从门口消失,班纳特太太的怒火就炸开了。

她把手里那块永远揉不皱的手帕狠狠掼在沙发上,掼完了又捡起来,再掼了一次,好像光是掼一次不够解恨。脸涨得通红,声音又尖又快,像是有人在拿指甲刮玻璃。

“搞什么名堂!”她把这两个词咬得又重又响,像是要把它们嚼碎了吐出来,“那个姓柯林斯的!他不是要娶莉齐的吗?他不是在咱们家住了那么些天,天天围着莉齐转的吗?怎么一转眼——一转眼——就跟卢卡斯家的丫头订了婚?夏洛特·卢卡斯!她有什么?要长相没长相,要嫁妆没嫁妆,年纪还比莉齐大好几岁!好几岁!”

班纳特先生靠在扶手椅里,把报纸往上举了举,遮住了脸。他在这座房子里住了二十多年,早就练出了一套本事——在妻子发作的时候,让自己的耳朵和脑子之间隔上一层看不见的棉花。她说她的,他看他的。

班纳特太太也不需要他回应。她骂人从来不需要捧哏。她在客厅里走了两个来回,步子又重又急,裙摆扫过地毯,发出一阵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小动物在地板上窜来窜去。

“这件事不可能成真!”她停下来,用手指着空气,好像空气里站着一个看不见的柯林斯,“他一定是上了什么当!受了什么蒙蔽!就凭卢卡斯家那个条件,就凭夏洛特那个年纪——他一定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等他回过神来,肯定会反悔的!他们不会幸福的!这门亲事迟早要告吹!”

她说着说着,突然转过身,把火力对准了窗边的伊丽莎白。

“都怪你!”她伸出食指,笔直地指着二女儿,“你要是早答应他,哪来这些破事?人家一个牧师,有俸禄,有凯瑟琳夫人的赏识,将来还有朗博恩的产业,哪一点配不上你?你非要拿乔,非要端架子,非要说‘我不愿意’!现在好了,让人家抢走了!你说你是不是傻?你是不是成心要气死我?”

伊丽莎白站在窗边,没有动。窗外是一片灰白的秋空,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轻轻晃着。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交握着垂在身前,手指轻轻攥着裙摆,攥出了一道道褶子。她没顶嘴,也没走开。就那么站着,听着。

班纳特太太那天没有停。第二天也没有停。第三天还在继续。整整一个星期,只要伊丽莎白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她就能从任何话题切回那个原点。早饭的时候,她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搁,说“你看看你,好好一门亲事让你作没了”;午饭的时候,她喝了一口汤,又想起来,说“人家夏洛特那种条件都能嫁出去,你倒好,挑三拣四,你以为你是谁”;喝茶的时候,伊丽莎白只是路过客厅去书房拿本书,都能被她从背后喊住——“你以为你是公主吗,等着王子来求婚?”

伊丽莎白每次都不顶嘴。她安安静静地听完,安安静静地点点头,安安静静地走开。她照常吃饭,照常看书,照常陪简说话,照常帮玛丽整理那些从伦敦寄来的信。但她脸上的笑意——那种以前总也藏不住的、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没有了。笑还在,但只挂在嘴角,像是一幅画挂在空墙上。

简心疼她。她把伊丽莎白拉到自己房间里,握着她的手,说“别往心里去,母亲就是那样的人”。伊丽莎白点点头,说“我知道”。那声音太平了,平得像是用熨斗熨过的。简看着她,想从那张脸上找到点什么。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莉迪亚和基蒂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两个人挤在楼梯拐角,压低了声音叽叽咕咕:“莉齐这次可惨了,天天被骂。”“谁让她当初不答应呢,不过夏洛特也是,怎么能嫁给柯林斯,那个人多无聊啊。”被班纳特太太听见了,从楼下吼了一声“两个死丫头给我闭嘴”,这才缩着脖子跑了。

只有玛丽,这一个星期里,几乎没有说过话。

第七天下午,她在花园里找到了伊丽莎白。花园里的花早就谢完了,只剩下几丛枯枝,小径两旁的草黄了,踩上去软软的。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凉凉的。那棵老橡树的叶子已经掉了大半,剩下来的挂在枝头,在风里颤颤巍巍地抖着。

伊丽莎白一个人站在树下,望着远处的田野,不知道在看什么。她的侧脸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安静。可那种安静不是平静,是压着的——像是把什么东西塞进了一个太小的盒子,盖子勉强合上了,但随时都会弹开。

玛丽走到她旁边,没有出声。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站了好一会儿。

“你还没想明白,是吗。”玛丽终于开口,语气不像是问句。

伊丽莎白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想明白什么?”

玛丽望着远处的田野,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动作很慢,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整理脑子里的句子。

“你知道夏洛特为什么要嫁给柯林斯吗?”

伊丽莎白没有回答。

“你不是她,你怎么知道她快不快乐。”玛丽转过头,看着伊丽莎白,目光平静,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力量——不是指责,不是同情,是那种把什么都看在眼里之后,决定不说废话的平静。

“夏洛特长什么样,你也知道。不难看,但也算不上漂亮。她有什么嫁妆?威廉爵士这些年连工作都不做了,家里就那么几块地。她下面还有多少个弟弟妹妹,等着她出嫁了好腾出位置。她今年二十七了。对你来说,二十七算什么?你二十一,你觉得你有的是时间。可对卢卡斯太太来说,对梅里顿那些站在杂货店门口嚼舌根的太太们来说,二十七岁还没嫁出去的女孩子,已经不是在等姻缘了——她是在挡路。挡弟弟妹妹的路,挡全家人的路。”

伊丽莎白听着,脸色一点一点变了。那变化很轻,像是有人在水面上丢了一颗石子,波纹慢慢地向外扩散,最后整个水面都在晃动。她想说什么,喉咙动了一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夏洛特嫁人,不是为了爱情。”玛丽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她是为了找一个地方——一个可以让她不用看人脸色吃饭的地方。柯林斯有牧师俸禄,有凯瑟琳夫人的赏识,将来还有朗博恩的产业。你觉得这门亲事荒唐,可对夏洛特来说,这已经是她最好的选择了。”

伊丽莎白忽然想起夏洛特那天来看她时的样子。那时候她还觉得不解——夏洛特怎么可以那么平静地通知她,像是通知她明天要下雨,像是通知她家里新换了窗帘。现在她才明白,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一个人在心里把所有的路都走了一遍,发现只有这一条能走之后,给自己穿上的盔甲。

“她早就知道自己没有别的路。”玛丽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被风吹散了,几乎听不见。

伊丽莎白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裙摆,攥得指节发白。她不是不知道夏洛特的处境,她只是——她只是从来没有把这些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图。她知道夏洛特没有嫁妆,知道夏洛特家里人口多,知道夏洛特年纪不小了,但她从来没有把这些事情放在一起想过。或者说,她从来没敢这样想过。因为一旦这样想了,她就没法再用“她怎么会变成这样”这句话来质问夏洛特了。

风停了。树枝不再摇晃,安静地杵在灰白的天空下。

过了好一会儿,伊丽莎白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涩。“这样的婚姻……实在是太现实了。”

玛丽没有说话。她知道伊丽莎白在想什么。她们从小一起长大,读着同样的小说,唱着同样的歌谣,被同样的母亲念叨着同样的话——你要嫁一个好男人,他要爱你,你也要爱他,然后你们一起过好日子。书上都是这么写的,歌里都是这么唱的。但夏洛特的选择把这一切都掀开了,露出底下那一层冷硬的、不体面的、没有人写进小说里的真相。

“可现实就是这样。”玛丽说。她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事实——不带愤怒,不带宽慰,不带任何想要改变谁的企图。

伊丽莎白转过头,看着她。她忽然觉得这个妹妹有些陌生。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陌生,是那种——当你发现一个人比你更早看清了某些东西时,你会忍不住想问她:你是怎么做到的?但她没有问出口。

玛丽也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并肩站在那棵老橡树下,望着同一个方向,望着同一片灰黄的田野,望着那条通往卢卡斯家的小路。那条路弯弯曲曲地穿过收割后的麦田,消失在树篱的拐角。她们谁也不知道对方此刻在想什么,也没有人先开口。

又起风了。树枝沙沙响着,几片枯叶落下来,有一片落在伊丽莎白肩上。她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