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19世纪玛丽如何发家致富 > 第110章 应允
夏洛特来的时候,伊丽莎白正坐在窗边看书。那是一本从父亲书房里借来的小说,翻了好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窗外那条通往朗博恩的小路被正午的阳光晒得发白,树叶一动不动,连鸟都懒得叫。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夏洛特站在门口,没进来。

“莉齐。”

伊丽莎白放下书。她认识夏洛特十几年了,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模样——不是慌张,不是兴奋,就只是站在那儿,两只手交握着,指节有些发白。

“怎么了?”

夏洛特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她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像是在见什么重要的客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深灰色的裙摆上,落在那双交握的手上。

“柯林斯先生今天早上向我求婚了。”

伊丽莎白没有说话。

“我答应了。”

窗外的鸟叫了一声,又停了。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壁炉架上那座老钟的滴答声。伊丽莎白看着夏洛特的脸,想从那上面找到点什么——犹豫,不安,哪怕是一点点勉强。可是什么都没有。那张脸和往常一样沉稳,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

“柯林斯先生。”伊丽莎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稳,“夏洛特,你认识他才多久?二十天?一个月?”

“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伊丽莎白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转过身,“你用了二十三天,决定了下半辈子的事。”

“有的人用一生也做不了决定。”夏洛特说,“有的人只需要一个上午。”

“这不是上午的工夫!这是——”伊丽莎白顿住了,她在找合适的词,“你了解他吗?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他——”

“我知道。”夏洛特打断她,“他有些笨,不太会看人脸色,说话总是那几句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地念叨凯瑟琳夫人。他自以为了不起,其实连自己有多可笑都不知道。他向我求婚的时候,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提前准备好的。他大概觉得自己在做一件非常体面的事——娶一个爵士的女儿,给凯瑟琳夫人的教区添一位牧师的太太。”

她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但那笑意没有进到眼睛里。

“莉齐,你问这些,我都知道。可是你知道吗?他是这二十三年里,第一个问我要不要结婚的人。也可能会是最后一个。”

伊丽莎白愣住了。

夏洛特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条被太阳晒得发白的路上,像是看什么很远的地方。“我今年二十七了。你知道吗,卢卡斯太太背后跟人说起我的时候,用的是‘老姑娘’这个词。她的原话是:‘夏洛特是个好姑娘,可惜年纪大了,怕是没什么指望了。’她以为我听不见。”

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摊开,看着自己那双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背上已经有几根青色的血管凸起来,那是常年操持家务留下的痕迹。

“威廉爵士做镇长那几年,家里还有些底子。后来他进宫觐见了国王,捞了个爵士的头衔,觉得再做买卖有失身份,就把生意关了。

那些钱,这些年早就花得差不多了。弟弟妹妹们一天天大了,男孩要读书,女孩要嫁人。你知道家里有几个弟弟妹妹吗?

四个。一个比我小两岁,一个比我小四岁,还有两个小的,还在读书。他们都等着我出嫁。”她把手放下来,重新交握在膝盖上,“我嫁出去,家里的负担就少一份。我嫁得好,妹妹们说亲的时候脸上也有光。”

伊丽莎白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你可以来我家住”,想说“你可以找别的事做”,想说“婚姻不该是这样的”。但她说不出口。她知道这些话有多空。夏洛特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一个解决她自己处境的方案,而伊丽莎白手里什么方案也没有。

“我不像你,莉齐。”夏洛特终于转过头,看着她,“你有父亲宠你。他不在乎你能不能嫁出去,不在乎你什么时候嫁出去。他喜欢你,比喜欢别的女儿都喜欢。他让你读书,让你有自己的想法,让你可以有底气拒绝柯林斯。不是你不够好——是你有资本拒绝。”

她把“资本”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怕它们太重了,会砸在伊丽莎白心上。

“我没有那种资本。我父亲只会说‘夏洛特是个好孩子’,然后继续操心他那点贵族体面。我母亲只会数着日子,盼着我快点嫁出去,不要挡了弟弟妹妹的路。

我自己呢?我每个季度做一条新裙子,把旧的那条改成妹妹的尺寸。我去参加舞会的时候,站在角落里,等了一整夜,没有人请我跳舞。我不抱怨,莉齐。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的。”

伊丽莎白慢慢坐了下来。她坐在夏洛特对面,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到一起。窗外那棵树终于被风吹动了,叶子沙沙响了几声,又安静了。

“那天在你家花园里,”夏洛特继续说,“你跟我说,你没法想象和自己不爱的人过一辈子。你说你要等,等到那个让你心动的人。

我当时只是听着,什么都没说。因为我不能说——我从来没有过那种奢望。从我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家里有多少产业那天起,我就明白了。

爱情是奢侈品。对你们来说,也许是将来的必需品。对我来说,从来都只是书里写的东西。我不想等一个不会来的人,等成一个真正的老姑娘。到时候连柯林斯先生都不会再有。”

“那你——”伊丽莎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像是很久没说话,“你有没有想过,和他过一辈子是什么样子?”

“想过。”夏洛特说,语气平平的,“每天早上起来,他会跟我汇报昨晚做了什么梦。吃早饭的时候,他会把凯瑟琳夫人说过的每一句话重复一遍。他会带我去罗辛斯做客,坐在夫人的客厅里,听她指教我们该怎么过日子。下午他会在花园里忙活,我就在屋子里做自己的事。晚上他看书,我也看书。他说话的时候,我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后来呢’。那些话会很乏味,但日子可以很安稳。”

她顿了顿。

“我不会不幸福的。我早就学会了不和别人比较。你不是我,莉齐。你想要的和我想要的,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那你想要什么?”伊丽莎白问。

“一个家。”夏洛特说,这三个字落得很轻,“一个不会被人赶走的地方。一个我可以自己安排的厨房,一个可以安安静静待着的房间,一个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的角落。柯林斯先生给我这些。他也许不懂我,但他也不会伤害我。”

伊丽莎白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铜板,没有天平,没有办法去衡量夏洛特的人生值不值得。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知道威廉·卢卡斯爵士会说什么吗?”

夏洛特轻轻笑了一声。“他会拉着柯林斯先生的手,说‘好极了,好极了,您这样的人才能配得上我女儿’。”

“卢卡斯太太呢?”

“她会高兴得哭出来。然后她就会去隔壁串门,告诉朗太太,告诉菲利普斯太太,告诉每一个她认识的人——夏洛特要结婚了。她的女儿终于要结婚了。最后那句才是重点。”

“你的妹妹们呢?”

“她们会很高兴。我嫁出去了,下一个就轮到她们了。”

伊丽莎白抬起头,看着夏洛特。那张脸还是那样沉稳,和她们过去无数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伊丽莎白发现,她以前从来没有真正看过这张脸。她认识夏洛特那么久,和她一起散过步,一起参加过舞会,一起在窗边说过悄悄话。但那些时候她看见的,都是自己以为的夏洛特——那个聪明的、沉着的、比她懂得更多的人。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和她一样年纪、一样喜欢读书、一样对愚蠢的人不耐烦的朋友,住在一间更小的屋子里,数着比她还少的嫁妆,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你今天去朗博恩吗?”伊丽莎白问。

“去。”夏洛特说,“我想先告诉你——在任何人之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会是第一个骂我的人。”夏洛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也是我最不想失去的朋友。”

伊丽莎白鼻子一酸,站起来,伸出手。夏洛特也站起来,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那只手有些凉,却很稳。

“我不骂你。”伊丽莎白说,“我只想说——不管你怎么选,你还是那个夏洛特,还是我的朋友。这一点不会变。”

夏洛特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松开了手,笑了笑。

“谢谢你,莉齐。”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不用为我难过。我不是在牺牲什么。我只是走了一条你看不上的路。也许这条路不够好,但它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一条。”

门关上了。

伊丽莎白站在窗边,看着夏洛特沿着那条小路走远。阳光落在那些枯黄的草地上,落在她深灰色的裙摆上,照出一小片浅淡的影子。那道影子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继续往前移动。走到拐角的时候,那个背影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朗博恩的窗户。然后转过去,消失在树篱后面。

伊丽莎白在窗前站了很久。快到正午的时候,太阳彻底从窗前移走了,房间里暗下来,只剩壁炉架上的那座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她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她和夏洛特一起在花园里坐着。那时候柯林斯先生还没有出现,她们拿着针线,聊着书,聊着舞会,聊着以后会嫁给什么样的人。

夏洛特说,她只想嫁一个能让她安心的人。她当时没有听懂“安心”是什么意思,以为那是将就,是妥协,是退而求其次。现在她才明白,那个词从夏洛特嘴里说出来,不是退让,是她在自己仅有的牌里,能打出的最好的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