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沉在桌子下面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稳稳地包住她冰凉的手指。
陶安深吸一口气,回握了过去。
冷静。
张玉华认出了顾景沉,周有财已经起疑了,桌上这些人回去之后一定会议论。
消息传开,顾家的人一旦知道,一切就都完了。
陶安看向张玉华,下定了决心。
得让他亲自将疑云打破。
张玉华酒喝得不少,和周有财说了一句“去洗手间”后站起身。
陶安收回视线,偏头对顾景沉说:“我也去一下洗手间。”
顾景沉看了她一眼,松开手。
陶安起身,沿着墙边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走廊拐角处,她看见张玉华正站在公共洗手池前,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带,又低头用冷水拍了拍脸。
陶安走过去,在洗手台旁边停下来,拧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洗手。
张玉华抬起头,从镜子里认出了她。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带着点酒后的随意:“你是顾……先生的女朋友?”
陶安抬起头,从镜子里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张总好,我叫陶安。”
她抽了张纸巾,慢慢擦着手,“张总,我有个事想不明白。”
张玉华把手上的水甩了甩:“什么事?”
陶安歪了歪头,语气困惑:“您刚才喊我男朋友‘顾总’,喊得那么笃定。可我跟景沉在一起这么久,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什么京城的事。”
她顿了顿,看着张玉华的眼睛:“张总,他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张玉华的表情变了。
他打量着陶安,像在判断她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可陶安的表情太自然了。
她皱着眉头,嘴唇微微抿着,眼里有一种被蒙在鼓里的委屈和茫然。
“陶小姐……”张玉华开口,声音有些干,“这个……”
“张总,您要是不方便说就算了。”陶安低下头,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语气里多了几分失落。
“我就是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总该坦诚的。”
“他要是真有什么了不得的身份,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张玉华的脸色越来越复杂。
他当然知道顾家的事。
顾家长子失踪一年多了,顾家内部乱成一锅粥。
私生子被光明正大地接回顾家,还进了董事会观察席,老爷子被顾父气的半死,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这些事在京城那个圈子里不是秘密。
可正因为知道,他才更不敢乱说话。
如果顾景沉真的是顾家的人,那他隐姓埋名在云城待着,一定有他的理由。
也许是在避风头,也许是在暗中布局,也许顾家内部有人不希望他回去。
无论哪种可能,都不是他一个盛恒的区域负责人能掺和的。
他刚才在饭桌上喊出那声“顾总”,已经够冒失了。
“陶小姐,我今晚确实喝多了,眼神不好。你男朋友跟我以前认识的那个人,长得是有点像,但应该是我认错了。”
陶安抬起眼看他,“真的吗?”
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可他刚才说他叫什么?顾景沉。名字也一样。”
张玉华被她问得后背一紧。
他干笑了一声,说:“重名的人多了,陶小姐,你别多想。”
“我这个人一喝酒就爱乱攀关系,要是你们回头因为我这句胡话吵架,你男朋友心里该怪我了。”
陶安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慢慢笑了一下,像终于被说服了。
“那就好,我还以为他真有什么事瞒着我呢。”
她冲张玉华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
“张总,那您回桌上可别再说他是什么顾总了。”
“您也知道,我男朋友就是公司的一个小员工,要是传出去说盛恒华东区的负责人认出了什么人,可能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张玉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陶小姐放心。”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宴会厅。
张玉华走在前面,步子比去的时候慢了些。
他回到主桌,在周有财旁边坐下。
周有财正低头看手机,见他回来,刚要开口说什么,张玉华先端起了酒杯。
他站起来。
“周总,各位,刚才我闹了个笑话,得跟大家道个歉。”
周有财抬起头,愣了一下。
张玉华笑了笑,说:“我喝多了,刚才看见顾先生,一时眼花,认成了以前在京城认识的一个朋友。”
“两个人长得有点像,我脑子一热就喊了出来。其实仔细一看,根本不像,年纪对不上,气质也不一样。”
他朝顾景沉的方向举了举杯:“顾先生,实在对不住,我这个人酒量不行,一喝多就爱乱认人,你别往心里去。”
周有财哈哈笑起来,拍了拍张玉华的肩:“张总这是喝高兴了,没事没事,谁还没个认错人的时候。”
“来,小顾,给张总敬一杯。”说着,周有财给他使了一个眼色。
顾景沉举起酒杯:“张总客气了,我敬您一杯。”
他仰头喝了,张玉华也喝了。
旁边几桌的人跟着笑了两声,有人低头继续吃菜,有人重新聊起刚才的话题。
叶茜的眉头松开了些,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进嘴里。
孙宇耸了耸肩,凑到旁边人耳边嘀咕了一句什么。
陶安坐回顾景沉身边。
他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
陶安偏过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目光很深,像已经看透了她刚才去做了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松开手,拿起公筷,给她夹了一块她爱吃的鱼。
“吃饭。”他说。
陶安低下头,把那块鱼吃了。
鱼肉很嫩,鲜中带一点甜。
宴席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陶安挽着顾景沉的手臂走出酒店大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她打了个哆嗦,顾景沉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回家。”他说。
出租车里,两个人坐在后座。
陶安靠在他肩上,闭着眼。
“景沉。”
“嗯。”
“你信那个人说的话吗?”
顾景沉沉默了一会儿。
“信不信,都跟我没关系。我是谁,我自己清楚。”
陶安睁开眼,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车窗掠过的路灯里忽明忽暗,轮廓很深,神情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