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她再昏过去。”
段铁棱刚把奚照雪放到青石板上,谷小满已经跪到旁边,剪刀沿着军装接缝一点点剪开。
“排长,听见就应一声。”
奚照雪睁开眼,右眼里的重影还没有消退,谷小满和段铁棱的脸在她视野里叠成了两层。
“听见了。”
军装被血和泥黏在伤口上,谷小满没敢硬扯,先用温盐水把布料浸透。
等到布片揭开,左肩的伤口才露出来。
泥沙、马齿苋灰和松香混在血痂里,伤口周围已经发红,肿胀一直延伸到锁骨下方。
奚照雪心里估了一下伤势。
弹片多半没有留在里面,可泥沙若清不干净,感染会比失血更麻烦。
眼下这条胳膊还能保住,前提是谷小满不能心软。
她抬起右手,按住谷小满的手腕。
“洗干净。”
谷小满吸了口气,把盐水碗端稳。
“会很疼。”
“我清楚。”
第一碗水浇下去,奚照雪的右手扣住石板边缘,指甲在石面上刮出一阵轻响。
她没有出声,只是放慢呼吸,一次次把涌上来的眩晕压回去。
谷小满用镊子夹出伤口边缘的碎草和细沙,眼睛发红,手上却没有停。
“排长,你要骂就骂,别动。”
“快些。”
“再催也得一处一处清。”
谷小满用袖口蹭了下脸,又换了一碗盐水。
“泥留在里面,今晚就可能发热,到时候你想拿枪都抬不起胳膊。”
段铁棱站在石板外侧,把围过来的战士挡在后面。
他没有插手包扎,只朝雾里钻出来的常二柱和宋大宽抬了抬下巴。
“报数。”
宋大宽脸上全是泥,开口时嗓子发哑。
“二营后队全数通过,百姓、伤员、修械所的零件箱、药包和粮袋,也都从老炭窑底下送出来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往下说。
“东山口三道重炮线打了个空,鬼子没摸到咱们最后一副担架。”
段铁棱没有接这句,只问常二柱。
“暗渠呢?”
常二柱摘下矿工帽,帽檐上还沾着井底煤灰。
“老风门关死了。”
“鬼子往井口扔了毒气弹,又炸了两个风口,最后留下封顶板的几个兄弟没赶上来。”
“塌段封实没有?”
“封实了。”
常二柱低头攥着矿工帽。
“地下那条路算是断了,他们追不过来,咱们也回不去了。”
几名矿工站在他身后,把马灯按在怀里。
灯没点,谁也没有松手。
奚照雪听得很清楚。
百姓是出来了,可大槐庄旧院、废窑和暗渠全暴露了,矿工与背山客经营多年的路也留在了身后。
这场撤离只能算从炮口下抢回了一口气,并不是战事结束。
闻萤抱着电台木箱走近。
主电池已经耗尽,断掉的背带缠在她右臂上,箱角一路磕过乱石,沾满了泥。
“白马镇方向半个时辰前还有明码呼叫。”
“我用备用小电池收了最后一段。”
段铁棱问道。
“什么内容?”
“第一联队和第三联队还在松树沟外围交火,横山的骑兵中队伤亡过半。”
闻萤把记下的呼号纸递过去。
“黑藤的测向坐标没有改,他们仍把咱们的主力位置报在马鞍口山顶。”
宋大宽低声笑了一下。
“让他们继续咬。”
奚照雪却没有觉得轻松。
两个联队误击,意味着黑藤的测向网已经失去可信度。
上级若追查情报来源,他必须在鹰嘴岭拿出足够分量的结果,才能保住自己的位置,也保住那张藏在后面的网。
谷小满刚要缠第二圈布,奚照雪抬手拦住她。
“够紧了。”
“还会渗血。”
“渗了再压。”
奚照雪撑着右臂想坐起来,段铁棱已经蹲到面前,伸手按住她的右肩。
“躺着。”
“战场还没停。”
“所以让能站稳的人先做事。”
段铁棱把水壶递给谷小满。
“继续包。”
谷小满接过水壶,顺手把布结打紧。
“我按得住她,不用喊你。”
奚照雪没有再挣。
眼下争这几息没有意义。
左肩正在发热,耳鸣也没完全退,右眼的重影会拖慢她对距离和方位的判断。
先把伤口处理好,至少能换来后面几个时辰的清醒。
可黑藤不会因为她在清创就停下计划。
雾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尖刀营的侦察员从马背上翻下来,膝盖磕进石滩,顾不上检查伤口,先把牛皮纸袋举到段铁棱面前。
“白马镇急报,火漆完整!”
闻萤接过纸袋,检查火漆和折口后才拆封。
纸袋里不是译好的电文,而是白马镇交通站抄录的一串五位数码组,末尾还写着一行小字。
鸦巢旧本,乙四校验。
闻萤没有完整密码本,只能借邢槐根留下的残页,先拆日期、地名和重复出现的物资代号。
第一行译出“鹰嘴岭”时,她的笔尖停了停。
第三行写完,她抬起头。
“这是黑藤机关内部的绝密急电。”
段铁棱伸出手。
“能拆多少就念多少。”
闻萤盯着纸上的数码组,一句句还原。
“黑藤弥三郎七日后亲临鹰嘴岭前线督战。”
“石门开出特种军列,装载毒剂原料、防护器材和混合装填用具,随军工兵、毒剂小队同行。”
她翻过半页,又核了一遍尾码。
“预定投放区域,鹰嘴岭后方山口、旧暗渠出口、疑似百姓转移带。”
闻萤停了一下。
“无差别封锁。”
宋大宽脸上的那点笑意消失了。
“他要把山里的人全堵在毒气里。”
谷小满手上的布结打偏了半寸,她低头拆开,重新绑紧。
林翠枝把枪从肩上取下来,拉开枪栓,确认膛里仅剩的几发子弹。
陶响莲站在女兵排前面,背后的歪把子只剩一个空弹斗。
“弹药得重新点。”
她望着段铁棱。
“枪膛里没子弹,光有胆子顶不了机枪。”
段铁棱还没开口,枯水河道上方又冲下来一名背山客。
那人脚下踩滑,连滚了几步,最后撞在常二柱身上。
“石老大在前头拦人!”
“前头那道窄口塌了!”
段铁棱抓住他的胳膊,让他先站稳。
“塌了多长?”
“前后二十来丈,泥石压着两棵树,中间还有几块大石头。”
背山客喘了两口气。
“右边是崖,左边的湿土还在往下滑,担架侧不过去,骡车更过不去。”
“能不能从边坡绕?”
“石老大试过,脚刚踩上去,上头又掉了一轮石头。”
“现在人在哪里?”
“伤员和百姓全挤在山口下,后队还在往前压。”
背山客抹掉嘴边的泥。
“石老大已经让三队人横在路上,不准后面再挤,可人太多,再堵下去,枯河道也要站满了。”
附近几个伤员停下了呻吟。
奚照雪望向山口方向,脑中很快排了一遍时间。
七天听起来不短,可山口每多堵一个时辰,百姓就会聚得更密,粮食、药品和干净水也会继续消耗。
如果上方还有二次塌方,挤在窄口下的人连散开的地方都没有。
黑藤等的或许正是这一刻。
他不必逐村寻找,只要把毒剂送到山口和暗渠出口,就能把转移路线变成固定投放区。
奚照雪推开谷小满的手,右手撑住石板站了起来。
刚包好的布面重新渗出一片血色。
谷小满也跟着起身。
“你再动,伤口还得裂。”
“我不走。”
奚照雪扶住石板边缘。
“先把话说完。”
段铁棱没有扶她,只往她左侧站了一步,挡住山风,也挡住旁人的碰撞。
奚照雪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那张泛黄的上海旧照片。
照片边角已经被泥水浸软,暗处的几何徽记仍能辨认。
她看了片刻,又把目光落到那份电文上。
“黑藤必须死在鹰嘴岭前线。”
段铁棱没有立刻答应。
“只杀他,毒剂还在。”
“我明白。”
奚照雪把照片压在电文旁边。
“山口要开,专列要断,黑藤也得死。”
“这三件事不能排先后,必须同时做。”
闻萤盯着照片上的徽记。
“你怀疑毒剂专列也走海雾线?”
“不是怀疑。”
奚照雪点了点电文里“石门调运”的数码组。
“这种物资不会交给普通联队自行领用,黑藤能把毒剂、工兵和铁路调度压到一张命令里,他手里就必然有海雾线的接口。”
“至少,指挥箱里会留下编号、频道表或者联络底本。”
段铁棱问道。
“所以你不只要他的命。”
“还要他的指挥箱。”
“他亲临前线,就是机会。”
奚照雪把照片收回怀里。
“平时分散在铁路、机关和毒剂队里的线,会跟着他往鹰嘴岭收拢。”
“只要切断通讯,夺下命令底本,再让专列停在路上,后续投放就没法按原计划收口。”
段铁棱的视线落到她右眼。
“你现在有重影,左肩也抬不起来。”
“现在不打。”
奚照雪答得很快。
“七天够我们找出他的行程,也够我重新校一支枪。”
谷小满在旁边压住她肩上的绷带。
“前提是你先让我把伤口清完。”
奚照雪停了一息。
“好。”
段铁棱这才伸出手,握住她的右手。
掌心的力道很稳,没有阻拦,也没有多问。
“尖刀营给你开路。”
奚照雪回握了一下。
“女兵排切他的眼睛和耳朵。”
陶响莲把空弹斗从歪把子上卸下来。
“那就先把剩下的子弹、手榴弹和炸药全摊开,一发一发算。”
闻萤收起数码纸。
“电台还有一块小电池,发不了长报,做短呼号够用。”
常二柱重新扣上矿工帽。
“俺先去听坡,没看清土层,谁也不准乱挖。”
段铁棱松开手,转身下令。
“宋大宽,点弹药和炸药。”
“常二柱带矿工去山口,石驼铃负责分流人群,伤员先撤到两侧岩棚,骡车退回枯河道。”
山口方向传来一阵碎石滚动声。
奚照雪把闻萤的纸翻到背面,用铅笔画出山口、铁路和鹰嘴岭三条线。
她刚在鹰嘴岭旁落下一个圈,前方湿土里的裂缝正顺着坡面继续往下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