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
闻萤把刚译出的电文压在青石板上。
纸被雨气洇得发软,铅笔尖稍一用力,便戳穿了其中一处数字。
“毒剂专列定在霜降清晨抵达白马镇货场。”
“黑藤弥三郎亲自押车。列车到站后,他会带随军工兵、毒剂护卫和便衣队进入鹰嘴岭。”
段铁棱没有先看电文。
他的目光落在奚照雪左肩上。
谷小满刚系好的布结已经被血浸透半圈,伤口周围的热意隔着布都能摸出来。
奚照雪右手撑着石板,坐得还算稳,左臂却只能垂在身侧。
从肩头到指尖,力气正在一点点退。
她心里重新算了一遍时间。
七天不全是备战时间。
伤口发热、山口塌方、四万人转移,任何一件事拖上两三天,真正留给她找路、校枪和摸清黑藤行程的时间,或许只剩一半。
宋大宽蹲在旁边,把湿透的地图摊开,用匕首压住鹰嘴岭后方的山口。
“路断在这里。”
“泥石流从南坡冲下来,前后堵了二十来丈。石驼铃带背山客拦住了前队,可担架、骡车和粮袋全挤在窄口下面。”
“后队还没得到准信,仍在往前压。”
段铁棱问得很快。
“山口下有多少人?”
“能点清的,三万多。”
宋大宽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把伤员、老弱、修械所和还在枯河道里的后队算上,四万往上。”
谷小满捏着纱布的手停了一下。
奚照雪看向地图上的窄口。
四万人堵在湿滑山谷里,不需要敌人冲进来,只要再下一场雨,或者南坡继续滑土,人群自己就会被困死在原地。
七天后,毒剂从白马镇送到鹰嘴岭。
黑藤甚至不必逐处搜索。
山口、暗渠出口和百姓转移带都已经写进电文,只要毒剂落在几处必经点上,担架上的伤员和孩子便没有绕开的余地。
常二柱摘下矿工帽,帽檐上的煤灰顺着雨水往下淌。
“老风门已经封死,地下旧路不能再走。”
“兄弟们把最后几根雷管全埋进井口,鬼子灌下去的毒气没透出来,可咱们也回不去了。”
奚照雪本想问留下了几个人,话到嘴边又压了回去。
名字可以之后补进名册。
眼下若不能把山口打开,名册上还要再添多少页,谁都算不出来。
她伸手拿过闻萤的电文,先核发报格式,又看了落款和校验码。
黑藤机关内部急令。
措辞比前几次更直接,连续用了三次“务必”,连到站时间都压到了刻钟。
这不像一个仍有余地的指挥官。
测向网被“电台幽灵”搅乱,第一联队和第三联队在松树沟互相开火,横山骑兵中队也折了近半。
黑藤原定的合围已经失效。
他需要一场能写进战报的胜利,也需要亲自压住已经不再相信测向坐标的前线联队。
“他快没有退路了。”
奚照雪开口时,喉咙有些干。
“测向网失去可信度,冬原隼死了,东山口重炮打空,地下追兵又被封在老风门后面。”
“鹰嘴岭再拿不出结果,华北驻屯军先查的不是我们,是他的报告。”
段铁棱用铅笔圈住鹰嘴岭前线。
“所以他一定会到前面。”
“只坐在白马镇,他压不住两个联队,也不敢让毒剂小队自行决定投放位置。”
闻萤把另一张草纸推过来。
“电文里列了三处投放区。”
“山口、旧暗渠出口、疑似百姓转移带。”
“没有具体坐标。坐标本应该在黑藤本人,或者前线毒剂军官手里。”
林翠枝卸下步枪,把弹仓里的子弹倒进掌心。
只剩几发。
她一颗颗擦掉泥水,又重新压回弹仓。
陶响莲拆下歪把子的空弹斗,检查了一遍机件。
“路过不去,子弹也不够。”
“真跟毒剂护卫正面顶,咱们这点人填进去,连车皮都摸不着。”
“所以不能拼消耗。”
奚照雪把电文折好,交还闻萤。
“黑藤的护卫有防毒器材,工兵还会先封路。”
“我们若在山口跟他耗,等于替他把人群钉在投放区里。”
谷小满按住她的右腕。
“排长,你还在发热。”
“左肩再裂一次,别说七天后,明天你都未必抬得起枪。”
奚照雪没有把手抽回来。
谷小满说得没错。
她能压住疼,却不能让感染自己消失。
如果今晚烧得更高,右眼的重影也可能加重,到时别说远距离狙击,连辨认目标轮廓都要多花时间。
“我清楚。”
“所以这七天里,能交出去的任务都交出去。”
女兵排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奚照雪先点了陶响莲的名字。
“你带林翠枝和两个老兵去山口后队。”
“第一件事是分流。老人和孩子先退到北侧缓坡,骡车退回枯河道,担架队不准再往窄口挤。”
“把各村、各队重新挂牌。谁抢路,谁煽动人群往前冲,先扣下。”
陶响莲把机枪背到身后。
“俺也去。”
“要是有人觉得俺也去就是个扛枪的婆娘,不听呢?”
“先讲清楚塌方还在滑。”
奚照雪看着她。
“再不听,让他看你的枪口。”
陶响莲点了下头。
“成。俺不乱开枪,也不让人把路挤塌。”
奚照雪转向谷小满。
“你带药包去伤员堆。”
“吸过毒气的单独放到上风处。胸闷、喘不上气、咳粉红泡沫痰的,不准再自己走,按伤情排担架。”
“沾过毒剂的外衣先脱下来,单独埋放。眼口有残留的,用清水冲洗。”
“发热感染的另做标记,别跟毒气伤员混在一起。”
谷小满听完,却没有立刻松手。
“那你呢?”
“闻萤留下。”
“我先把残余测向台、前线电话线和便衣传令路标出来。”
谷小满抿住嘴唇。
“你可以留,但得躺下。”
“伤口没重新清完之前,不许碰枪。”
“可以。”
奚照雪答应得很快。
谷小满反而愣了一下,随后抓起药包。
“这可是你自己应的。”
“我记得。”
段铁棱把地图转过来,在鹰嘴岭前后画出三道线。
“尖刀营先去山口。”
“石驼铃的背山客熟路,但二十多丈塌方不是靠手刨能通的。”
“我带人清浮石、架木梁,再开一条担架道。”
宋大宽马上接上。
“二营拆门板,砍直木。”
“修械所的铁钎、锤子、麻绳全送过去。枪不用全带,先带够护坡的。”
常二柱重新扣好矿工帽。
“炮眼和药量得听俺的。”
“南坡吃满了水,不能从底下一股脑炸。先卸上层浮土,再用小药松石,一层一层往外搬。”
“崖脚还得打斜撑。不然上头一滑,开路的人先埋进去。”
段铁棱点头。
“你定位置。”
“没有你的手势,谁也不准点药。”
命令一条条传下去。
传令兵冒雨赶往山口,二营战士开始拆木箱,矿工把铁钎、锤子和剩余炸药分开放置。
女兵排也散进人群,重新清点子弹、药包、担架和能用的防毒布。
先前站在乱石滩上的人还在担心山口会不会继续塌。
现在有人去拦后队,有人去找撑木,有人开始给伤员挂牌,原本挤在一处的问题,总算被拆成了几件能动手去做的事。
奚照雪却没有因此松口气。
她从内袋里取出那张上海旧照片。
照片边角被泥水泡软,暗处的几何徽记仍能辨认。
海雾线。
白马镇铁路。
毒剂专列。
黑藤用来支撑测向、铁路调度和毒剂投放的,不像是一条临时拼出的运输线。
她前世见过相似的徽记。
训练基地的旧档案柜里,一份封存的战术推演材料边角,也印着近似的图形。
那时她只当它是被淘汰的旧标志。
如今,这个图形却出现在上海照片上,又和白马镇铁路、毒剂运输以及黑藤机关连到了一起。
黑藤或许未必明白徽记真正的来历。
可他的指挥箱里,多半有海雾线的编号、频道表和联络底本。
只炸专列,毒剂还可能从别处补运。
只打通山口,黑藤仍能追着转移队重新划定投放区。
只杀前线毒剂军官,坐标本和命令链也可能由便衣队重新接上。
四万人要离开鹰嘴岭,黑藤本人、毒剂专列和前线通信必须同时出问题。
段铁棱走到她身旁,看了一眼照片,没有追问徽记。
“你想进他的前线指挥所。”
“女兵排进。”
奚照雪把照片放回贴身口袋。
“我现在不适合跟尖刀营冲正面。”
“先找他的野战电话线和便衣传令路,再顺着通信节点往里摸。”
“闻萤辨呼号和电文,林翠枝负责近距离掩护。陶响莲从山口回来后,带一组卡住撤离线。”
段铁棱看着地图。
“我把他的工兵、护卫和外围火力拆开。”
“你去拿坐标本和指挥箱。”
“还有黑藤的命。”
奚照雪用铅笔在鹰嘴岭前线落下一点。
“你打散他的外层,我切断他的命令。”
段铁棱沉默片刻,把水壶放到她右手边。
“先把烧退下来。”
“七天不是让你从今天开始熬死自己。”
奚照雪拧开水壶,喝了一口。
水里混着铁锈味和雨腥味,她咽得很慢。
“我不会死在这里。”
段铁棱抬眼看她。
“这句话记住。”
他转身朝尖刀营打出手势。
“一排跟我去山口。”
“二排取炸药、撑木和麻绳。”
“三排守暗渠出口。便衣队再摸过来,先辨人数,放近了打。”
闻萤把电文重新包进油布,背起只剩备用小电池的电台箱。
“排长,短报还能收。”
“长文发不了,但九秒假台还能再撑一次。”
“留着。”
奚照雪望向鹰嘴岭。
“最后一次,要让黑藤亲耳听见。”
雨水顺着乱石缝往下流,慢慢带走地上的血迹和煤灰。
山口方向已经响起搬木的号子。
尖刀营、矿工、背山客和二营的人正在往塌方处赶,陶响莲也带着女兵逆着人流往后队走。
霜降前还有七天。
奚照雪站在暗渠出口,左肩的布面又洇出一小片红。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碰。
雾里的鹰嘴岭只露出一道模糊的山脊。
黑藤的专列还没有驶进白马镇。
而山口下,常二柱举起铁锤,第一根探土的铁钎正在往湿透的坡腹里凿。